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第3/3页)
黑木牌和照魂镜裹好,递给林照玄。
「你们留在洞口。」
王成安马上道:「俺也去跟你下去。」
「不用。」「这水底不是路。」「人多了,供名会乱。」
「那俺也能————」
「成安。」陆远打断他,「守住二小。」
「胎根一旦断,山会塌。」
「你们得把反送的线留住。」
王成安还要说,周衡按住了他。
「陆哥儿说得对。」
「咱们在外头把路护住。」
许二小抓住陆远的衣角:「陆哥儿,你一个人下去,俺心里不踏实。」
陆远看着他,「要是我在水底喊你们,不管听见什麽,都别下来。」
「我若真要你们下去,会说暗号。」
「啥暗号?」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许二小点头。
「要是没说呢?」
「就说明不是我。」
陆远将盐线绕在腰间,腰侧挂着短刀,又把一小包朱砂塞进袖口。
「清禾,灯照水面。」「别照水底。」「水底有眼。
宋清禾点头。
陆远转身下洞。
洞壁湿滑,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他的膝盖、腰腹,最後到了胸口。
水冷得像浸在冬天的井里。
红布漂在前方,随着水流向下。
陆远没有伸手去抓,只顺着黑线往前摸。
水底很静。
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可他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水里游动。
它们碰到他的衣服便停下,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试探着他身上的名字。
陆远将朱砂抹在喉结处。
水里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陆远。」
他没有答。
「你不必装。」
「我知道你在。」
陆远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先前的本体。
它更像一种记忆。
陌生,却有几分熟悉。
陆远的手指缓缓摸到腰侧。
黑木牌上的黑根正在微微发热。
陆远突然潜入水中。
黑线就在脚下,红布沉在更深处。
水底没有泥,只有一层层白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着名字。
其中一块,刻着「陆」。
下一块,刻着一个模糊的「远」字。
再往下,是一块没有刻完的石片。
石片旁边,有一根黑色胎根紮入水底。
胎根比上头那根细得多,却一直搏动。
根须末端连着那三块石片。
陆远明白了。
「引生」
不是说他生於邪神。
而是邪神曾经试图把他当成一条新生的路。
水底那根胎根忽然朝他卷来。
陆远拔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灰白的弧。
胎根被斩断一截,剩下部分却猛地缠住他的手腕。
胎根剧烈挣紮。
水底的三块石片同时裂开。
陆远将那截黑根缠到自己手腕上,任它紮进皮肉,随後擡手把那块没有刻完的石片掰断。
石片断裂的一刻,水底所有名字同时熄灭。
胎根发出无声的尖啸。
陆远把断掉的石片带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短刀,朝胎根最後的连接处刺下。
刀尖穿透胎根。
灰白光芒从刀口处炸开。
水面上,宋清禾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她立刻擡头:「陆哥儿在喊暗号!」
王成安和许二小也听见了。
「他在水底!」
下一刻,洞底水面猛地鼓起。
陆远从水里翻身而出,手里攥着半截黑色胎根和那块断裂的石片。
身後整个洞穴轰然震动。
红布被水流卷起,露出下面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有一个字。
「归。」
「胎根断了?」周衡问。
陆远喘了一口气,将黑根扔进朱砂和盐中。
「断了这一条。」
「它真正的根,已经露出来。」
「还在?」
「在山的另一面。」陆远看着那块写着「归」的石碑,「这口倒井只是它最初的生门」
。
「邪神真正的本体,已经从这里转出去。」
「它现在躲在供养地最深处,借着整座山的旧名活着。」
王成安脸色沉下去:「那咱们还得往里走?」
陆远把断裂石片收进怀里。
石片上只剩一个没刻完的字,像一个被人中途抹掉的「生」。
「走。」
「这次去找它真正的供养地。」
「从哪边?」
陆远转身,望向石道另一侧。
倒井塌陷後,後方山壁裂开一道新缝。
缝里透出月光。
可他们明明还在山腹中,头顶绝不可能有月亮。
陆远走到裂缝前,将油灯举高。
月光下,是一条通向深山的旧路。
路两侧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块块半埋在土里的黑木牌。
每块牌子都刻着一个空白的眼。
路尽头,隐约有钟声传来。
不是石钟。
是山外某处有人正在敲一面真正的铜钟。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远听着钟声,忽然说道:「它在召回供名。」
「那些送出去的名字还没走远。」林照玄道。
「那就赶在它们被召回以前,把路彻底斩了。」
众人从裂缝里走出去。
外头仍是深夜。
山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水汽和黑尘。
远处群山重叠,月亮挂在云後,只露出半边冷白的光。
他们身後的石道正在一点点塌落。
没有铁算盘的影子。
没有他的声音。
只有那副裂开的算盘,被留在已经封死的假眼和胎核旁边,替一个死去的人守住最後一笔不该再续的帐。
陆远站在旧路起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断石片。
王成安把枪背紧,问道:「前头那钟声,是不是它最後的老巢?」
「这回还有多少邪祟?」
陆远看着山路两边那些空白木牌。
「比前头多。」
「但它们没有旧帐可借了。」
宋清禾将油灯护在掌心。
「陆哥儿,那个本体会不会已经在前头等着了?」
陆远点了点头,迈步踏上旧路。
「不过这一回,等它的不是供名。」
「是断供的人。
「7
山风吹过木牌。
一块块空白的眼同时转向他们。
最远处,一面铜钟再次响起。
「当。」
钟声传遍深山。
旧路尽头,黑暗里慢慢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湿透的旧布衣,脸上没有五官,手里却提着一串刚刚收来的木牌。
他看见陆远,擡起手。
木牌上的空白眼,一只接一只睁开。
而在那人身後,整座山的树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埋在群峰之间的巨大石坛。
石坛中央,立着一口竖直的黑井。
井口没有水。
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黑雾。
黑雾中,悬着无数被拆碎的名字。
陆远停下脚步。
他知道,真正的供养地到了。
也知道那盏灯下的人,绝不是最後的守口。
那人只是替本体传一句话。
「引生。」
它开口。
陆远擡刀,刀尖指向黑井。
灯下那人忽然把手里的木牌全部抛向半空。
木牌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组成一张巨大的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向外裂开的嘴。
嘴里传出邪神本体的声音:「进来。」
「把你的名,带到我面前。」
陆远看着那张脸,忽然将怀里的断石片取出,丢进脚下的盐线中。
断石片碎成两半。
一股灰白的光沿着旧路铺开,将他们身後的来路彻底封住。
王成安一惊:「陆哥儿,咱们退路没了!」
「本来就没打算退。」
陆远踏上石坛第一阶。
「进去之前,先把规矩说清楚。」
他擡头看向那口黑井。
「山里除了咱们,余下皆邪。」
「见人不认人,见名不应名。」
「遇供先断,遇眼先闭。」
「谁敢借咱们的名,就把谁的根拔出来。」
许二小、王成安、周衡、宋清禾和林照玄一一跟上。
石坛四周的黑雾开始向外翻涌。
无数名字在雾里低声哭喊。
那张悬在半空的脸,嘴角越裂越大。
「陆远。」
「你会知道,真正的邪神不是一张脸。」
「它是一座山。」
陆远站在黑井前,短刀横於胸前。
「山也有根。」
「根断了,就只剩石头。」
他说完,擡脚踏入黑井投下的阴影。
黑雾骤然合拢。
石坛上的铜钟猛地敲响。
而在山腹更深处,一双比先前大上数倍的灰白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