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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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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第2/3页)



    一个谢官府。

    一个谢乡亲。

    最後一个,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功德碑,铲名重刻。

    重刻那日,全县的人又聚在了碑前。这一回,没有锣鼓,没有彩绸。

    满街缟素。

    碑上,还是那三个字。

    【石大牛】。

    只是碑下,加刻了一行小字。

    【北关断後,以身殉营,八百袍泽,赖以生还。】

    瞎眼的阿婆,被乡邻搀着,摸着那行新刻的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

    摸完了,她没有哭。

    她把脸贴在碑上,像贴着儿子的脸,轻轻地说:

    「牛儿。」

    「回家了。」

    而後,当着满城的人,老人说了另一件事。

    「刘七流刑三千里,刑满,还有回来的日子。」

    「他回来那天——」

    「俺认他做义子。」

    「他偷了俺儿的名字,可他伺候了俺六年,那六年的心,是真的。」

    「罪,他领了。」

    「情,俺认。」

    「往後他就叫回他自己的名字,刘七,给俺养老送终。」

    「凭他自己这六年的实,挣他自己的名去。」

    ……

    离开石亭县的那天早上,周城隍送到城外十里。

    「名人。」

    老城隍郑重一揖:

    「六年的帐,三日对平。本座代那缕魂,谢你。」

    苏秦还礼:

    「分内之事。」

    周城隍直起身,却没有走。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临别,本座还有几句话。」

    「说是提醒,也是……求援。」

    「尊神请讲。」

    「刘七这个案子,是人心之私,情有可原,尚在常理之内。」

    老城隍的声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可本座在任一百二十年。」

    「这种阴阳两册对不上的名——死人的名被活人穿着、活人的名来路不明——」

    「前一百年,本座这一县,统共两件。」

    「近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件。」

    「刘七是其一。剩下四件,桩桩比他蹊跷。有横死之人名下的田产,被一个'本人'回乡卖了的。有失踪多年的人,忽然'回来'继承家业,家人竟认不出破绽的。」

    「本座前些日子,同邻县几位同僚碰了个头。」

    「家家的帐上,都在涨。」

    「苏秦,你想想。」

    「一件两件,是人心起了私念。」

    「各县各府,一年多过一年——」

    老城隍的眼里,幽光一凛。

    「这是买卖。」

    「有人,在批量地,做名字的买卖。」

    「收死人的名,卖给要换命的活人。军牌、路引、户帖、连带着能对上的'记忆'和'人证',一条龙,做得天衣无缝。」

    「寻常的冒名,像刘七,破绽百出,是野路子。」

    「那四件蹊跷的,做得连至亲都认不出——那是有传承、有手艺的行家。」

    苏秦立在官道上,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传承,有手艺。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崔衡讲的那段血帐。

    三百年前,乱世里那批「造实的人」。

    造实,落伪名,一条龙。

    朝廷收了名权,可那门造伪的手艺——

    律法能收权。

    收得了手艺麽?

    「尊神。」

    苏秦的声音,沉了:

    「这条线,查到过什麽?」

    「查不动。」

    周城隍苦笑:

    「阴司的权,止於死籍。阳世的档,本座碰不得。本座这点香火,出了县境就得打折,够不着。」

    「本座只从那几笔帐的流向里,看出了一个方向。」

    「死人的名,是从各县收上去的。」

    「换好命的'活人',是从一个方向放回来的。」

    老城隍擡起手。

    指向了官道的尽头。

    指向了苏秦此行的终点。

    「北边。」

    「皇都。」

    ……

    官道上,一行三人,重新北行。

    走出去很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石亭县的城郭,又仰头看看自家哥哥。

    「哥,你的脸好沉。」

    苏秦回过神,松开眉头,朝弟弟笑了笑。

    夜里宿店,他在灯下,取出了裴声那张纸。

    名录上,添了新的两笔。

    【石亭县,石大牛。断後殉营,名为人窃六年。今名归其碑,魂归其道。】

    【石亭县,刘七。窃名者,亦侍母六年者。罪领於官,情认於母。刑满之日,以己之实,自生其名。】

    写完这两笔,他没有搁笔。

    他翻过纸背,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不属於裴声的题。

    属於他自己的帐。

    【近二十年,天下名籍错乱之案,倍增。】

    【有行家,批量造名。收亡者之名,售於易命之人。】

    【货源在野。】

    【买主,发自皇都。】

    苏秦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他望着北方。

    三千里官道,已经走过了一小半。

    那座越来越近的皇都城里,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在等他。

    一门三百年前没死绝的手艺。

    一桩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

    一夥把死人的名,穿在活人身上的——

    名贩。

    .....

    出石亭县,北行八日。

    官道越走越宽,路上的青衫越来越密。

    赴考的河,涨水了。

    这八日,名录上又添了一笔。

    一个在渡口边义务教蒙童认字的老落第秀才,教了三十年,教出过两个举人、十七个童生,自己连个功名都没有。乡人叫他,白教先生。

    第六笔。

    第九日,晌午,一行三人到了丰乐县地界。

    还没进城,先看见的是牌坊。

    官道入城的这一路,青石牌坊,一座接着一座。

    【孝子坊】。

    【节妇坊】。

    【义门坊】。

    【累世同居坊】。

    苏秦一路走,一路数。

    从城外三里到城门口,整整十四座。

    座座高大,座座崭新,坊上的旌表文字,金漆描过,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陈鱼羊挑着担子,仰着头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县是个什麽风水?出这麽多孝子节妇?」

    路边一个卖水的摊贩,闻言满脸是笑,透着与有荣焉:

    「客人有所不知!咱们丰乐县,是一府闻名的教化之县!」

    「知县老爷年年报祥瑞,朝廷年年发旌表!十四座坊,府里头一份!」

    「连府尊大人都夸,说咱们县,路不拾遗,民风冠绝一方!」

    苏秦听着,目光却落在了身边。

    苏禾自打踏进这片地界,小眉头就一直皱着。

    孩子仰头看那些牌坊,看一座,眉头紧一分。

    走到城门口,它终於忍不住,扯住了苏秦的袖子。

    「哥。」

    「这个县,好奇怪。」

    「怎麽奇怪?」

    「这满街的名字……」

    苏禾组织着词,小脸上是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都好重。」

    「牌坊上的名字,是真的,亮的,一座一座,悬在半空。」

    「可是牌坊底下走路的人——」

    「他们自己的名字,全被压着。」

    「压得扁扁的,灰灰的,喘不上气。」

    它指了指街上来往的行人:

    「哥你看,别的县的人,名字是背在身上的,走路带风。」

    「这个县的人,名字是顶在头上的。」

    「像顶着一块碑走路。」

    「人人都顶着。」

    「人人都不敢放下来。」

    苏秦立在城门口,顺着弟弟的手,把这条主街,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用的是铨衡之眼。

    观其行,察其微。

    街上的行人,衣冠齐整,规行矩步。见了长者,躬身让路;遇了相识,拱手为礼。

    礼数,好得挑不出错。

    可挑不出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苏秦看了半条街,没看见一个孩童追跑打闹,没听见一声街坊的高声谈笑。

    一街的人,一街的规矩。

    一街的紧。

    像一场演给谁看的、永不散场的戏。

    「先住下。」

    苏秦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县,看来得多留一日。」

    ……

    客栈住下,苏秦照旧例,出门访风。

    裴声的功课,走一县,访一县。

    只是这一回,他访到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沉。

    在茶馆,他听见邻桌两个老者压着嗓子闲话。

    「……西街周家那小子,把爹的丧事办完,田卖了三亩。」

    「不卖成麽?他爹的丧要是办薄了,'孝'字过不去,里正那头的孝行录,就没他的名。没了名,他儿子明年蒙学的保荐,谁给写?」

    「唉。这年头,死人的排场,是给活人的名挣的。」

    「可不。厚葬三亩田,薄葬一辈子擡不起头。你选哪个?」

    在布庄,他听见掌柜同夥计低语。

    「东乡赵家又在给里正送礼了。」

    「为个啥?」

    「为他家老二的'孝行'报到县里去呗。今年的旌表名额,一乡摊两个,赵家想占一个。」

    「他家老二?那个把爹娘挤在柴房自己住正屋的?」

    「嘘——礼送到了,柴房也能写成'亲奉汤药、衣不解带'。笔在人家手里。」

    苏秦坐在布庄外的石阶上,把这两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心,一寸一寸地凉。

    名从实生。

    这四个字在这座县里,被倒过来了。

    实为名造。

    名成了考绩,成了指标,成了一乡摊派两个的名额。

    於是有人为名毁家,有人为名造假,有人拿着笔,把柴房写成孝行。

    崔衡讲的伪名之乱,是恶人窃名之权,法外造伪。

    而这座县——

    不违一条律。

    走足了所有章程。

    朝廷盖了印,府尊夸了好。

    可名,一样在吃人。

    只是吃得慢,吃得体面,吃得连被吃的人,都跟着叫好。

    傍晚回客栈的路上,苏秦路过城隍庙,进去上了炷香。

    丰乐县的城隍没有现身。

    可他上香的时候,袖中谢城隍一脉递话用的那点感应,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道极简短的意念,落进识海。

    【此县之事,阴司看了三十年。】

    【看不下去,也管不了。】

    【阳世的章程,样样合规。】

    【合规的孽,最难办。】

    【城南柴房里,如今正压着一条命。】

    【名人既至,烦请一顾。】

    ……

    城南。

    苏秦寻到那片宅子的时候,天已擦黑。

    那是一座大族的聚居院落,门楼上,悬着御赐的匾。

    【累世义门】。

    苏秦没有进去。

    他绕着院墙外围,缓缓走了半圈。

    走到後巷,他停住了。

    墙内,一排柴房。

    柴房的方向,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奄奄的。

    而柴房外的巷子里——

    立着一个人。

    青衫。

    负手。

    那人立在墙外的阴影里,望着墙内柴房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那人回过头。

    夜色里,四目相对。

    苏秦愣住了。

    「姜望?」

    姜望也怔了一瞬。

    而後,这位一路上从不多话的麒麟儿,难得地,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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