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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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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第3/3页)

    「你也被这座县,钉住脚了。」

    ……

    两个人,寻了巷口一处断墙,并肩坐下。

    夜风里,姜望把他这三日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

    「柴房里关的,是这一族的一个寡妇。姓林,二十四岁。」

    「丈夫前年病故,无子。她想改嫁。」

    「按《大周律》,夫亡三年,无子之妇,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不得阻拦——律文写得明明白白。」

    「可这一族,是'累世义门'。御赐的匾。」

    「族里已经出了三座节妇坊。族老们指着她,做第四座。」

    「节妇坊立起来,这一族的义门之名,又厚一层。族中子弟科考的保荐、县里的优待、官府的脸面,全在这块匾上。」

    「她一改嫁,匾就'瑕'了。」

    「所以族里把她关进柴房,断了荤腥,只给稀粥,请了族学的先生,天天在柴房外读《列女传》给她听。」

    「美其名曰——」

    姜望的声音,冷得像铁:

    「劝节。」

    「她绝食,三日了。」

    苏秦坐在断墙上,半晌,问:

    「县衙呢?律文这麽明白,报官——」

    「报了。」

    「她娘家哥哥,前日来击的鼓。」

    「县衙的回文,我抄来了。」

    姜望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秦就着月光看。

    回文写得四平八稳:此乃族内家务,教化之事,官不入私门。林氏守节之志,合县共钦,其兄勿再滋扰云云。

    「看明白了?」

    姜望淡淡道:

    「县尊的考绩,一半押在'教化'两个字上。十四座牌坊,就是他的政绩。第十五座正在路上。」

    「他怎麽会办一个砸自己牌坊的案子。」

    「律在她这边。」

    「可章程、乡评、官府、宗族,全在她对面。」

    「律是一张纸。」

    「对面是一座山。」

    苏秦把回文折好,还回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在这儿钉了三日。」

    「以你的手段,掀这座山,不难。」

    「为什麽还没动?」

    姜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对摺的纸条。

    裴声的字。

    他递给苏秦。

    苏秦展开。

    纸条上,一行字,懒散里藏着锋。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

    【伸一次手。】

    苏秦捏着纸条,擡起眼。

    姜望望着那道院墙,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此刻有一道极深的纹。

    「裴老的题,我琢磨了一路。」

    「起初我不懂。伸手,谁不会伸。」

    「到了这座县,我懂了。」

    「苏秦,我从小到大,做事只有一条路——乾净的路。」

    「堂堂正正,规行矩距,赢要赢在明处,道理要摆上台面。」

    「姜家的教养,青云班的名声,我这个人,由里到外,是乾净供起来的。」

    「可这座县——」

    他擡手,指了指那面【累世义门】的匾:

    「这座县,就是'乾净'本身。」

    「章程乾净,乡评乾净,匾是御赐的,坊是朝廷旌的,县尊的考绩清清白白,族老们个个是乡贤。」

    「乾净得,律法的刀,找不到一条缝下去。」

    「我这三日,把乾净的路,全走了一遍。」

    「引律——县衙不接。」

    「上告府衙——文书旅程一个月,她绝食,活不过七天。」

    「说服族老——我登门拜过,他们捧着我'姜'字的面子,茶奉得比谁都恭敬,话缝一丝不漏。」

    「乾净的路,全堵死了。」

    「剩下的路——」

    姜望收回手,一字一字:

    「全是脏的。」

    「裴老这道题,原来出在这儿等着我。」

    「他早知道,我这样的人,一辈子最大的关,不是赢不了。」

    「是有一天,乾净赢不了的时候——」

    「我伸不伸得出那只脏手。」

    ……

    断墙上,两个人,静坐了很久。

    苏秦忽然开口。

    「脏手,有几种伸法?」

    姜望看了他一眼。

    「你有数了?」

    「我这三日不在,你替我把明面查完了。」

    苏秦道:

    「现在轮到我问暗面的。」

    「这一族的义门之名,是山。山看着浑然一体,底下必有缝。」

    「三座节妇坊,一座义门匾,县里三十年的旌表——这麽多'名',每一道申报,都要走里正、乡老、县衙三层章程,每一层,都是人办的。」

    「人办的事,就有帐。」

    「姜望,你查了三日——」

    「他们的帐,在哪儿?」

    姜望盯着他,盯了三息。

    而後,这位麒麟儿的嘴角,极缓地,浮起了一丝笑。

    「族祠。」

    「正殿之後,有一间档房。族中三十年的旌表申报底档、往来书信、帐目,全在里头。」

    「我前夜探过外围。」

    「帐,一定在。乡里都传,这一族历年的旌表,是花钱从里正手里'请'来的名额——他们敢买,就一定记帐。累世大族,银钱往来,不记帐,族内自己就要先乱。」

    「拿到那本帐——」

    「买卖旌表,欺君罔上。这座山,从根上,就是空的。」

    苏秦点头。

    「好。」

    「那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走脏的。」

    「今夜,取帐。」

    「帐到手,不递官——递到族老的案头。只给他们看,不给别人看。」

    「告诉他们,放人,改嫁文书画押,此帐就地封存;不放——」

    「明日此帐,就在府衙。」

    「这是要挟。」

    苏秦坦然道:

    「不体面,不光明,是盘外招。」

    「可它快。她只剩下几天。」

    「我走正的。」

    第二根手指。

    「明日,我去县衙,再击一次鼓。」

    「县尊避得开律文,避不开章程——我这几日翻过丰乐县志,他们年年上报的旌表文书里,有一处骗不了懂行的人的破绽。」

    「我拿章程,当堂钉死他。」

    「逼他不得不接这个案。」

    「脏手开缝,正手落锤。」

    「两线并走,三日之内,人出来。」

    姜望坐在断墙上,把这两条线,前後过了一遍。

    而後他站起身,掸了掸青衫。

    「分工我没有异议。」

    「只有一处,要改。」

    「说。」

    「脏的那条线——」

    姜望望着他,月色里,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决:

    「不能换人,不能沾你。」

    「这是我的题。」

    「裴老要我伸的手,得是我自己的手。」

    「你若替我分担半分,这道题,我就白答了。」

    他顿了顿。

    「再者。」

    「你身上如今背着的东西,比我重得多。名人之权,林渊谷,皇都里等着你的那些帐——你的手,得乾净着进京。」

    「我的手脏一次,姜家担得起。」

    「你的手脏一次,倒下的不止你。」

    苏秦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後,郑重拱手。

    「姜兄。」

    这一声「姜兄」,是相识以来的头一次。

    「今夜,拜托了。」

    ……

    当夜,四更。

    族祠的档房,一道人影,来去无声。

    天亮之前,姜望回到了客栈,袖中多了一册帐。

    他没有睡。

    他就着灯,把那册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帐上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旌表名额二十七个,笔笔有价。

    孝行一桩,纹银八十两。

    节妇一座,三百两,含「乡评「打点。

    义门匾——

    那面御赐的匾,底下垫着的,是一千六百两银子,和一条人命——三十年前,族里一个不肯配合「累世同居「、闹着要分家的庶子,「暴病「了。

    帐册的最後一页,姜望看见了最新的一笔,墨色犹新。

    【林氏节妇坊,预算三百四十两。已付定,一百两。】

    人还活着。

    坊的定金,已经付了。

    姜望捏着那一页,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天亮,他去了族祠,递了拜帖,二访族老。

    这一回,茶还是那盏茶,话,不一样了。

    他把帐册摊在八仙桌上,只翻开一页。

    就是付了定金那一页。

    满堂族老,面色如土。

    姜望的话,也只有三句。

    「今日午时之前,柴房开,放人,改嫁文书,当着她娘家人的面画押。」

    「做到,此帐原样奉还,姜某今日没来过。」

    「做不到——明日此时,它在府衙大堂。」

    说完,他起身,拱手,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喝那盏茶。

    ……

    同一个上午,县衙。

    鸣冤鼓,再响。

    县尊升堂,见击鼓的是个外乡青衫,眉头先皱了:

    「何人击鼓?所告何事?」

    「青云府三级院学子苏秦,赴考路经贵县。」

    苏秦立於堂下,声音平稳:

    「学生不告人。」

    「学生告章程。」

    满堂一静。

    「告——丰乐县历年旌表申报文书,程式有伪。」

    县尊的脸,当场沉了:

    「大胆!本县教化冠绝一府,旌表俱经府衙核验、朝廷颁赐,岂容你一个过路学子信口雌黄!」

    「大人容禀。」

    苏秦不慌不忙:

    「《大周会典·旌表格》载:凡申报孝行节义,须录'实迹',实迹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见证,一一具录,谓之'四柱',缺一不受。」

    「学生昨日在县学,拜读了贵县历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齐全,文辞斐然。」

    「只是——」

    他擡起眼。

    「二十七件实迹,出自二十七户人家,横跨三十年——用词、句式、起承转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亲奉汤药,衣不解带',这八个字,二十七件里,出现了十九次。」

    「'哀毁骨立,乡里为之堕泪',出现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户人家的孝行,难道是同一个人,孝出来的?」

    「还是——同一支笔,写出来的?」

    堂上,死一般的静。

    「会典另有明文:旌表实迹,有代笔虚饰者,原申报官吏,以欺罔论。」

    苏秦一字一字:

    「学生不才,赴考的学子,人人读过会典。」

    「学生今日看得出来的东西,皇都礼部核档的老吏——」

    「看不出来麽?」

    「大人年年申报,报的是政绩。」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二十七份存文,并排放在礼部的案上——」

    「大人报上去的,就是罪状。」

    县尊坐在堂上,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惊堂木边。

    苏秦见火候到了,话锋一收,俯身一揖:

    「学生此来,非为砸大人的前程。」

    「是为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纸文书——」

    「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乡愿'的政绩。」

    「章程上那点旧疾,趁着还没人细看,往後慢慢修,补得回来。」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里——」

    「一条人命,压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纸,包不住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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