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锋镝 (第3/3页)
但林陌不能这么说。
“能。”他开口,声音坚定,“只要拖到天黑,卢龙军不敢夜战,必须退。”
还有两个时辰才天黑。
“列圆阵。”他下令,“所有伤员居中,盾兵在外,枪兵次之,弓手在内。节省箭矢,等敌军进入三十步再放箭。”
残军开始列阵。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声。
林陌走到阵中,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左臂伤口。血还在渗,但已经慢了。
他抬头,看着西斜的太阳。
时间过得太慢。
远处,黑云都重新列队,开始缓步推进。这一次,他们不冲锋,只是压迫,像狼群围困受伤的猎物。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弓手的手指扣在弦上。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林陌举起手。
三十步——
“放!”
最后的箭矢射出。
黑云都骑兵举盾格挡,速度不减。
二十步。已经能看清他们眼里的杀意。
林陌握紧长枪,准备最后的白刃战。
但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幽州军的号角,也不是卢龙军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打着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成”字。
成德镇。
林陌心头一沉。崔文远的人?来得这么巧?
但下一刻,他看见那支军队没有冲向幽州军,而是直插黑云都侧翼。
黑云都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变故,阵型出现混乱。
成德军阵中,一骑白马冲出,手持长戟,直取黑云都将领。
两马交错,长戟斩落。
黑云都将领的人头飞起。
成德军爆发出欢呼,攻势更猛。黑云都失去指挥,开始溃散。
林陌怔怔看着这一幕。
成德军在帮他?为什么?
白马骑兵调转马头,朝他奔来。到近前,勒马停下,掀开面甲。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甲胄上的血证明他刚才杀人不眨眼。
“薛节帅。”年轻人拱手,语气恭敬,“成德节度留后王镕,奉家母之命,特来相助。”
王镕。成德节度使,崔文远名义上的主公。
林陌盯着他:“为何助我?”
王镕微笑:“幽州与成德,唇亡齿寒。卢龙镇若吞并幽州,下一个就是成德。此乃自保,亦是……家母的心意。”
“令堂是?”
“家母崔氏,单名一个‘婉’字。”王镕看着林陌,“她说,薛节帅见了这个名字,自会明白。”
崔婉。
那个送药的女人。
林陌握紧枪杆:“她在哪?”
“家母说,时机到了,自会相见。”王镕调转马头,“薛节帅,黑云都已退,但李匡威主力仍在。三日后狼牙峪之约,还望节帅……慎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贲将军方才派人联络李匡威,被我军截杀。信使的尸体和密信,已经送往贵军营中。”
说完,他策马回归本阵。成德军开始有序后撤,像来时一样突然。
战场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尸堆的呜咽,和伤员的**。
李柱子走过来,声音干涩:“节帅,我们……赢了?”
林陌看着成德军远去的烟尘,又看看满地尸骸。
“暂时。”他说。
夕阳如血,照在战场上。
活下来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收敛同袍尸体,补刀未死的敌人。
林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士兵们搬运尸体。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同乡,抱着尸体嚎啕大哭。有人默默捡起敌人的兵器,插在地上当墓碑。
这就是乱世。赢了,也是满手血腥。
石敢回来了,身上带着伤,但眼神兴奋:“节帅!张贲果然想投敌!我们截获了他的信使,还有……”他压低声音,“柳夫人那边成功了。刘承恩已经密报长安,朝廷的旨意……最迟明早到。”
明早。
林陌抬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黑夜要来了。
但黑夜之后,不一定是黎明。
还有狼牙峪的陷阱,还有崔婉的谜,还有张贲的垂死反扑。
他站起身,伤口被牵动,疼得吸了口冷气。
“回营。”
声音疲惫,但坚定。
仗,还没打完。
路,还很长。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然后调转马头,踏上来时路。
身后,残阳如血,尸横遍野。
身前,长夜将至,杀机四伏。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停下的,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