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 (第3/3页)
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一个。
他希望他的弘宇,在另一个世界,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没有病痛,没有伤害,能开开心心的,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爸爸妈妈陪着,健健康康地长大,过完圆满的一生。
许完愿,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四根蜡烛。
弘宇,四岁生日快乐。
爸爸来给你过生日了。
蜡烛吹灭了,可花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江霖坐在长椅上,把蛋糕放在腿上,拿起塑料小刀,切了一小块蛋糕,放在小小的纸盘里,又打开那个装着草莓泥的玻璃保鲜盒,放在旁边,还有洗干净的新鲜草莓,一颗一颗,摆在纸盘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淋着从树叶缝隙里飘下来的细雨,看着面前的蛋糕,看着亮着的花灯,仿佛他的孩子,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他做的蛋糕,吃着他准备的草莓,陪着他,过这个迟到了四年的生日。
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快要化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保温箱里,提着保温箱,拿着那盏依旧亮着的花灯,开始重走弘宇当年出生的路。
他从后花园,一步步走到产科病房的门口,再走到产房的门口,走到当年他守了七个小时的那面墙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当年护士抱孩子出来给他看的那个窗口,走到当年他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的行政楼,走到当年孩子住保温箱的新生儿科门口,再走到医院的大门口,走到当年他停电动车的那个位置。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四年前的脚印上,雨丝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满心欢喜的自己,抱着小小的孩子,从这里一步步走出去,以为自己抱住了全世界。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像是走完了这四年的思念,和一辈子的亏欠。
等他重新走回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他把东西重新放回后备箱,锁好,坐进驾驶座,拿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雨水,没有在桑城再多做停留,发动车子,朝着蓉城的方向驶去。他要去蓉城南郊的那片花海,那里,有他给弘宇立的衣冠冢,那里,是他的孩子,真正“安家”的地方。
从桑城回蓉城,依旧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江霖依旧开得很慢,很稳,车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车窗的声音,和雨丝打在车身上的淅沥声。午后的天依旧阴沉沉的,雨丝没有要停的意思,整个天地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像是天公也懂他的难过,陪着他,默默流了一路的泪。
车子驶进蓉城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没有回市区,而是径直朝着南郊的花海驶去。
这片花海,是蓉城近郊最大的一片自然花田,春末夏初的时候,会开满漫山遍野的小雏菊和格桑花,风一吹,就像翻涌的花海,安安静静的,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吵闹,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当年处理完弘宇的后事,江霖把孩子的小衣服、小奶瓶、当年给他熬米油的小奶锅,还有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长命锁,以及孩子最爱的那个原版草莓玩偶,都埋在了这片花海的最深处,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当做孩子的衣冠冢。
他想着,这里有花,有风,有阳光,安安静静的,孩子在这里,有他最爱的玩偶陪着,不会孤单,不会害怕。哪怕今天下着雨,这里也依旧是他的孩子,最安稳的家。
车子停在花海门口的停车场,江霖下了车,依旧没有撑伞,提着给孩子准备的所有东西,一步步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二月底的花海,被绵绵的春雨洗得格外鲜亮,漫山遍野的小雏菊,雪白雪白的,花瓣上挂着细细的雨珠,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像一片浸在雨雾里的白色海洋,格桑花五颜六色的,点缀在白色的花海里,被细雨打湿了花瓣,却依旧开得热烈。雨丝很细,很轻,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无声的眼泪,整个花海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和雨丝落在叶片上的淅沥声,连远处的鸟鸣都轻了许多。
江霖走在花海的小路上,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也怕惊扰了睡着的孩子。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带着一点软,沾在他的鞋边,他却毫不在意,一步步,朝着花海最深处的那棵香樟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终于走到了花海的最深处,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挡住了大半的细雨,树下很阴凉,周围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石碑就立在树下,小小的一块,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了四个小小的字:吾儿弘宇。
石碑周围,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甚至还摆着几束新鲜的小雏菊,花瓣上带着雨水,一看就是刚摆上没多久。
江霖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是谁做的。
是他的老婆,心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可心玥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没有打扰他和孩子独处的时光,只是安安静静地,提前来这里,给孩子打扫了墓碑,摆上了新鲜的花,给他留足了所有的空间和时间,哪怕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她也依旧来了。
江霖的眼眶猛地一热,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手里的礼品袋上,混着上面的雨水,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慢慢走到石碑前,蹲下身,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摆在石碑前。
先把那盏依旧亮着的花灯,放在石碑的左侧,暖黄的光,照亮了石碑上的四个字,也驱散了雨雾里的凉意。然后把保温箱打开,拿出生日蛋糕,放在石碑的正中间,又把那盒草莓泥、新鲜的草莓,摆在蛋糕旁边。再把那套崭新的四岁小男孩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石碑的右侧,最后,把那个跑遍蓉城才寻到的同款草莓玩偶,轻轻靠在石碑上,让它和埋在地下的那只一起,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东西都摆好了,江霖就那样蹲在石碑前,静静地看着石碑上的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雨丝从香樟树的枝叶缝隙里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风轻轻吹着,带着雏菊的香气,漫山遍野的花海轻轻晃着,安安静静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孩子。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跟孩子说悄悄话,怕吓到他。
“弘宇,爸爸来看你了。”
“今天是你四岁的生日,生日快乐啊,儿子。”
“爸爸给你做了生日蛋糕,是草莓味的,你当年最喜欢吃的草莓,爸爸给你带了好多,洗干净了,也给你打成了泥,跟当年一模一样,你尝尝好不好吃。”
“爸爸还给你带了这个草莓玩偶,跟你当年天天抱着睡觉的那只,一模一样。爸爸跑遍了蓉城,才找到的,让它陪着你,就像当年你抱着它,在爸爸怀里睡着一样。”
“爸爸还给你买了新衣服,四岁小朋友穿的,可好看了,还有这盏花灯,是爸爸当年在出租屋里给你扎的,本来想等你周岁的时候,带你去逛灯会的,对不起啊儿子,爸爸迟到了四年,才给你送过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面前的草地上,混着雨水,晕开一小片湿痕。
“儿子,对不起,是爸爸没本事,没护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你才来这个世界三个月,就走了。是爸爸对不起你,这四年,爸爸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年爸爸能再细心一点,能再早点看清人,能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是不是就能健健康康地长到四岁,能喊我一声爸爸了。”
“爸爸这四年,过得不好也不坏。爸爸离开了那间出租屋,开了一家小馆子,叫槐香小馆,爸爸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好多人都喜欢吃爸爸做的菜,要是你还在,爸爸一定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给你做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爸爸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你妈妈,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姑娘,是她把爸爸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她不介意你的存在,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她记得你的生日,记得你的一切,她是个好妈妈。爸爸和她,还有了一个妹妹,叫江念宇,小名叫念念,就是思念的念,爸爸和妈妈,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念念今年两岁了,很乖,很可爱,跟你小时候长得很像,眼睛圆圆的,软乎乎的,会唱儿歌,会画画,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在天上看着她,她今天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要给你唱生日歌。”
“儿子,爸爸想你了,真的好想好想你。每天爸爸都在想,要是你还在,该多好。爸爸一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一定拼了命地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开开心心的,不要怕,爸爸和妈妈,还有妹妹,都记着你,都爱着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等爸爸这辈子过完了,就去找你,到时候,爸爸一定好好陪着你,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他就那样蹲在石碑前,絮絮叨叨地,跟孩子说着话,说了很多很多,说这四年的事,说心里的思念,说这辈子的亏欠,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就那样静静地蹲着,陪着他的孩子,任由雨丝飘落在他的身上。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阴云更沉了,雨丝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密了一点,金色的余晖勉强穿过云层和雨雾,洒在石碑上,洒在他的身上,漫山遍野的花海,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温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踩着湿漉漉的草地,没有惊扰到这里的安静,只有伞骨轻轻晃动的声响。
江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挡住了飘下来的雨丝。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是念念。
江霖伸出手,把小姑娘抱进怀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雨水,对着她笑了笑,声音沙哑地问道:“念念怎么来了?”
“妈妈带我来的。”念念窝在他的怀里,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石碑,小声说道,“我们来给哥哥过生日。”
江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心玥站在花海的小路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另一把伞,还有一个画筒,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看着他,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只有满满的温柔,和心疼。
她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没有打扰他和孩子独处的时光,只是带着念念,安安静静地等在远处,等他把想跟孩子说的话,都说完了,才带着孩子走过来。
江霖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变得暖烘烘的,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酸涩和疼痛,也被这份温柔,一点点抚平了。
心玥慢慢走了过来,蹲下身,把手里的画筒轻轻放在石碑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霖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老公,我来了。”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念念从江霖的怀里滑下来,小跑到石碑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画,小心翼翼地展开,摆在了草莓玩偶旁边。那是前一天晚上,她画了整整一晚上的画,上面画着爸爸妈妈,画着她自己,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小哥哥,手里拿着草莓玩偶,牵着她的手,旁边画满了小兔子和小红花,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哥哥,生日快乐。”念念趴在石碑前,奶声奶气地对着石碑说道,小声音软软的,认认真真的,“这是念念给你画的画,好看吗?念念还给你准备了小红花,老师奖励我的,都给你。”
她说着,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压得平平整整的小红花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石碑的侧面,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贴完了,她又站直了小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石碑,认认真真地唱起了生日歌,奶声奶气的童声,在安静的花海里散开,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得不像话。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小姑娘唱完最后一个音符的瞬间,香樟树下起了一阵微微的风,风穿过枝叶,拂过花海,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花瓣,轻轻绕着石碑转了一圈,又温柔地拂过念念的发梢,像是有人,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也像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听到了妹妹的歌声,温柔地回应着。
风过后,雨丝似乎都轻了许多,天边的阴云,也散了一点点,漏下了几缕更亮的阳光,落在石碑上,落在花灯跳动的火苗上,暖融融的。
江霖和心玥并肩蹲在那里,看着小姑娘认认真真地给哥哥唱着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石碑上,落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硬和疼痛。
一首歌唱完,念念转过身,扑进了江霖和心玥的怀里,抱着他们的脖子,小声说道:“爸爸妈妈,哥哥听到了,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嗯。”江霖用力点头,把老婆和女儿都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应道,“哥哥听到了,他很开心,非常开心。”
心玥靠在他的肩头,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轻声说道:“老公,你看,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陪着他,他不孤单,你也不孤单。”
江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老婆孩子抱得更紧了,抬头看向石碑,看向天边渐渐散开的阴云,看向漫山遍野的花海,眼眶又一次红了。
是啊。
他的弘宇,不孤单。有爸爸,有妈妈,有妹妹,有他最爱的草莓玩偶陪着,陪着他过这个四岁的生日,永远都记着他,爱着他。
他也不孤单。
他有心玥,有念念,有这个家,有这份跨越了生死的思念,和永远不会消失的爱。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慢慢降临,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闪闪的。石碑前的花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也陪着这一家人。
漫山遍野的花海,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带着淡淡的花香,安安静静的。
弘宇,四岁生日快乐。
爸爸、妈妈和妹妹,永远爱你,永远想你,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们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生活,好好守护着彼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