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条两次纳税的鲱鱼 (第3/3页)
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脑子里飞快计算:如果说低了,可能被指控低报;如果说高了,税就多。最终他报了个中间价:“每条两斯泰弗。”
唐·迭戈点头,对文官说:“记录。三条鲱鱼,价值六斯泰弗。第十便士税为0.6斯泰弗。”然后他转向威廉,伸出手:“缴税。”
威廉愣住了。“现在?为这三条鱼?”
“法律规定,税应及时缴纳。”
“可是大人,我还没卖它们!我是要自己吃的!”
“那你已经‘买’下了它们,从你自己这个商人手里。”唐·迭戈的逻辑无懈可击,“交易发生,税即产生。”
威廉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发出“嘎吱”声,就像超载的船板。他盯着那三条无辜的鲱鱼,又看看唐·迭戈严肃的脸,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张脸——棱角分明,表情就像石雕——显然不会开玩笑。
“彼得。”威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拿钱。”
彼得小跑过来,数出0.6斯泰弗铜币,放在唐·迭戈手里。文官郑重地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开出一张收据,盖章,递给威廉。
“谢谢配合。”唐·迭戈点头,“记住,诚实纳税是公民的义务。国王陛下需要这些资金来……维持尼德兰的秩序和信仰的纯洁。”
他们走了。马蹄声渐远。
货栈里安静得能听到运河的水声。彼得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午饭……还吃鱼吗?”
威廉盯着手里那张收据。上面用漂亮的西班牙文写着:“收到威廉·范德维尔德缴纳的第十便士税,针对三条鲱鱼之交易,共计0.6斯泰弗。上帝保佑国王。”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他把收据折好,塞进怀里。
“吃。”他说,“当然吃。我们可是为这三条鱼缴了税的。”
那天午饭,威廉嚼着咸鲱鱼,感觉每条鱼的味道都复杂了许多。盐味、烟熏味、香料味……还有一股铜臭味,那是0.6斯泰弗的味道。
窗外,莱顿的天空阴沉下来,开始下雨。这是尼德兰典型的天气,雨说下就下,就像西班牙的税收,说来就来。
彼得打破沉默:“老板,我刚才听到市场传闻……说在西兰省海边,有些船队在袭击西班牙的税收船。他们自称‘海上乞丐’。”
威廉继续嚼鱼。“乞丐?”
“因为他们穷得只剩勇气了。”彼得压低声音,“听说他们的口号是‘宁愿当土耳其人,不当教皇派’。”
威廉差点被鱼刺卡住。这口号可够狠的——在基督徒看来,当异教徒比当天主教徒更糟?这些“乞丐”是有多恨西班牙人?
他吞下最后一口鱼,喝了一大口啤酒冲掉咸味。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莱顿。运河对岸,教堂尖顶在雨中模糊。
“彼得。”
“在,老板。”
“明天去弗里斯兰的船,货单改一下。”威廉没有回头,“多加十桶鲱鱼。”
“可是老板,那边最近查得严——”
“就写‘捐赠给泽兰教堂的慈善物资’。”威廉说,“宗教物品,免税。”
彼得眨了眨眼。“但我们的鲱鱼不是宗教物品啊。”
威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狡黠、无奈和一丝刚刚萌芽的决心。
“从现在开始,”他说,“在尼德兰,任何能让你少缴税的东西,都是神圣的。”
雨下得更大了。在货栈角落里,那张为三条鲱鱼开的税单,正静静地躺在威廉的账本里。它很小,微不足道,就像荷兰水道里的一滴水。
但威廉隐约感觉到,这滴水,正汇入一股越来越大的暗流。当暗流变成洪水时,连西班牙国王的宝座都可能被冲走。
当然,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明天得让彼得重新数一遍所有的鱼。一条都不能少。
毕竟,在这个连吃条自家咸鱼都要纳税的时代,你得把每一条鱼都当作革命的火种来数——谁知道呢?也许它们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