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83章 印柄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783章 印柄下 (第3/3页)

   长孙皇后没急着问。

    “祐儿写字,怎么送来给我看?”

    女史低着头。

    “德妃娘娘说,祐殿下这几日心神不宁,不肯读书,总说要找舅舅。娘娘劝不住,怕误了殿下的功课。”

    “他写这几张,用了几日?”

    “三日。”

    “谁教的?”

    “本殿的傅姆。”

    “从前谁教?”

    “舅舅偶尔教。”

    长孙皇后把那几页纸合上。

    “让德妃照旧教他。五岁的孩子,写得出几个字,已经很好了。”

    女史伏下去。

    “娘娘,德妃娘娘还让奴婢问一句。”

    “问什么?”

    “祐殿下明日能不能过来,跟元嘉、澄霞一块儿玩半日。”

    廊下安静了。

    长孙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史。

    这句话不难回答。

    五岁的孩子来看两个更小的弟弟妹妹,平日只是家里一件小事。如今却不一样。

    李祐是德妃的儿子,也是李世民的儿子。孩子身边的人,一出宫门就有人数,一进立政殿就有人记。让他来,旁人可以说皇后照看幼弟;不让来,又能说皇后因其母舅涉案便厌弃孩子。

    女史跪着等。

    长孙皇后把手搭在膝盖上。

    “明日来。”

    女史松了一口气。

    “不过,”长孙皇后说,“只带平日跟着他的两个人,不必带礼物。来了先吃饭,别叫他空着肚子跑。”

    “奴婢记下了。”

    “还有,祐儿写的这几页,带回去。”

    女史抬头。

    “娘娘不留?”

    “孩子自己写的,让他自己收着。”长孙皇后说,“回去跟德妃说,教孩子写字是她的事,别为了让旁人看见,逼他多写。”

    女史捧着纸退下了。

    人走以后,长孙皇后让身边的宫人去取一张纸。

    宫人问:“娘娘要写什么?”

    “记一件家里的事。”

    “什么事?”

    “七月十六,祐儿来立政殿,与元嘉、澄霞同食。”

    宫人犹豫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写。”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窗边那只坏了耳朵的布老虎。

    “孩子来吃饭,写下来是孩子来吃饭。谁往后要拿这件事说别的,让他先看看当日是怎么记的。”

    宫人提笔写了。

    七月十五,酉时,御史台。

    房玄龄送来的签领抄件已摆在魏征案上。

    主簿念完,见魏征不出声,问:“魏公,要不要请尚乘局的人来?”

    “先别请。”

    “那本贞观四年的旧马料簿,阴弘智出京前想借。”

    “想借,是一件事;借到,是另一件。”

    “可这不是奇怪吗?”

    “奇怪。”

    “既然奇怪……”

    “就记奇怪。”魏征说,“不许先写偷,不许先写藏。”

    他把抄件放进另一只夹册。

    案上如今有两摞东西。

    东边是印和五家的钱,西边是尚乘局与陇右的马。两摞纸中间隔着一方砚,半日没人动过。

    主簿站在那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魏公,这两桩真有关?”

    “眼下看,只因一人有关。”

    “阴弘智?”

    “是。”

    “那要是他往陇右去,真是办差呢?”

    “那便是办差。”

    “那这些马册……”

    “照样得核。”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朝廷的马,不管有没有阴弘智,都是朝廷的马。”

    主簿正要答,门外有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书吏,抱着一只窄木盒。

    “魏公,殿中省那边送来的。”

    “什么东西?”

    “贞观四年旧马料簿的封记抄本,房公让一并送到这儿。”

    “放下。”

    木盒里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旧簿封存时的清点,第二张是今年春天有人借阅却未领出的登记,第三张是今日重新验过封皮的押。

    魏征翻到第二张,手指头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谁借过?”

    主簿凑过来。

    上头是贞观六年三月初十。

    借阅人写的是尚乘局一名令史。请借缘由,只有四个字:奉命查旧。

    “这个令史叫什么?”

    “崔四郎。”

    “他见过簿?”

    “登记上写,未领。”

    “那他春天就来问过?”

    “是。”

    魏征抬起头。

    “三月初十,李渊在太原。”

    主簿想了一会儿。

    “侯文谦说,三月初九阴弘智去过顺安堂。”

    魏征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一日之差。

    三月初九,阴弘智在顺安堂问李承乾的身体。三月初十,尚乘局有人奉命要看贞观四年的旧马料簿。

    这两件事可以有关,也可以毫无关系。

    “魏公,要找崔四郎吗?”

    “找。”

    “现在?”

    “明日辰时。”

    “那今晚……”

    “今晚先查一件事。”

    “哪件?”

    魏征把第三张封记拿出来,放到灯底下。

    “把这三张上头的押,先跟尚乘局日常的关押对一对。”

    主簿应下,抱着纸出去。

    魏征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眼睛。

    他不喜欢一日之差这样的巧合。

    巧合很容易叫人急着认定答案;认定答案以后,往往就看不见别的。

    正堂外头的小院已经黑了。

    他伸手把案上那两枚铜印又推近了一点。

    一枚柄根底下贴过铜皮,一枚照着刻了假缝。

    刘氏知道它们的分别,也知道他今日一定会问。

    那她为什么要让他看?

    若只是为了证明谁手里拿着旧印,讲一句便够了。

    魏征把灯往近处挪。

    忽然,他想起刘氏今日说的一句话。

    “武德五年,印送回来的时候,柄松了,拿起来能晃。”

    送回来。

    一个东西若每年九月都送出去、再送回来,自然有人经手。

    可武德五年那一年,印是谁送回来的?

    潘六是武德三年的人。

    武德五年的人,还没问。

    魏征把纸抽出来,正要写,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进。”

    进来的是御史台的主簿,手里拿着一张薄纸,脸色不怎么好看。

    “魏公,广德坊吴家染坊那边,问回来了。”

    魏征抬眼。

    “人呢?”

    “染坊还在。”

    “掌柜呢?”

    “老掌柜没了。儿子接的铺子。”

    “刘氏在那儿做过工?”

    “问了。老掌柜的儿子记得,旧年铺里有个会算账的女人,姓刘,干了六年。”

    “那便对上了一处。”

    “还有一件。”

    “说。”

    “臣问那间铺子,当年是谁把刘氏领走的。”

    “他们知道?”

    “现在的掌柜不记得脸,可他娘还在。老太太耳朵不好,问了三回,最后说,那年带走刘氏的不是宫里的人。”

    魏征坐直了。

    “是什么人?”

    “是个在城里赁车的。”

    “姓什么?”

    主簿把那张薄纸摊开。

    “老太太说,别人都叫他潘六。”

    屋里静了。

    魏征没有马上说话。

    主簿以为他没听清,又念了一回。

    “潘六。”

    武德三年九月,第一笔四百贯,是潘六赶车去荥阳取的。

    武德七年,带刘氏离开染坊、说宫里有阴家姑娘的,也是潘六。

    两件事相隔四年。

    这人不只是替她收过第一笔钱。

    他还亲手把她送进了宫。

    “老太太可说他后来去了哪儿?”魏征问。

    “她说,潘六后来搬走了。”

    “搬去哪儿?”

    “她记不得。只记得他走以前把赁车的两头骡子卖给了染坊,老掌柜当时还嫌骡子老。”

    “骡子呢?”

    “早就没了。”

    “那买骡子的账呢?”

    主簿摇头。

    “十三年前的货账,怕留不到今日。”

    “不是十三年前。”魏征说。

    主簿愣住。

    “刘氏是武德七年进宫的。如今贞观六年,隔了不到十年。”

    “魏公是说……”

    “叫人再去问。”魏征说,“不是问那两头骡子,问那一年付给潘六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写收据。”

    “老掌柜自己识字。”

    “识字也要记。”

    “万一没了?”

    “没了就没了。”魏征说,“先问。”

    主簿应了。

    走到门口,魏征又叫住他。

    “潘六这个名字,先别往外传。”

    “魏公担心有人灭口?”

    “老夫担心这个人若还活着,今夜睡着,明日就让我们吓得跑了。”

    “那派谁找?”

    “派一个他见了不害怕的。”

    “谁?”

    魏征想了想。

    “先去问染坊老太太。她若真认得潘六,叫她指一条路,比咱们拿着文书满城敲门强。”

    主簿走了。

    魏征把两份供纸摆到一处。

    一份是刘姑今日说的。

    一份是染坊老太太刚说的。

    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地方,第一次说出了同一个旧名。

    他还是没在案卷里写“属实”。

    他写的是:当再核。

    写完了,魏征叫人把灯添上一盏。

    这个夜里,他没有再拆那两枚印。

    他把木匣锁进柜里,留下值夜书吏守着,自己拿起外袍,朝门外走。

    值夜的问:“魏公要回府?”

    “回。”

    “明日还来?”

    “明日辰时,找崔四郎。”

    “潘六呢?”

    “找着再说。”

    魏征走到台阶下,停了一下,回过头。

    “还有件事。”

    “魏公吩咐。”

    “今日刘氏供的那句,印柄底下贴过铜皮,别给她写成里面藏着东西。”

    “臣没写。”

    “没写就好。”

    魏征出了门。

    御史台的门在身后合上。

    另一边,大安宫也熄了大半的灯。

    裴寂走过东跨院的时候,看见最东头那间屋还亮着。

    刘姑靠着桌坐,桌上摊着一块旧布,拿针慢慢缝。缝的是她自己衣裳上裂开的一处袖口。

    裴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姑姑,夜深了。”

    “奴婢知道。”

    “明日还有话要问?”

    “有。”

    “问谁?”

    刘姑没停针。

    “问太上皇。”

    裴寂眉头一皱。

    “案子如今归御史台。”

    “奴婢知道。”

    “那你找太上皇做什么?”

    刘姑把线拉紧,咬断线头。

    “裴公,奴婢今日说了潘六的名字。”

    “嗯。”

    “魏公会找他。”

    “找到了,自然要问。”

    “他若还活着,今年该七十多了。”

    “你担心他?”

    刘姑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

    “奴婢担心的是,他若不肯说,御史台就会拿他当犯人。”

    “你如今倒替旁人担起心来了。”

    “裴公。”

    “说。”

    “你能替奴婢向太上皇带一句话吗?”

    裴寂站在门槛外。

    “你要说什么?”

    刘姑抬起头。

    “潘六那个人,太上皇身边的人见过。”

    裴寂没动。

    院子里有几声虫叫,隔壁屋的门闩响了一下。

    “什么时候见过?”

    “武德七年。”

    “在哪儿?”

    “太极宫的西边角门。”

    裴寂盯着她。

    “你说清楚。”

    “奴婢进宫那一日,是潘六驾的车。车到了角门,有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接。”

    “接的是谁?”

    “太上皇身边的人。”

    “哪个人?”

    刘姑低下头。

    “这个名字,奴婢不敢在这里说。”

    裴寂把手里的灯提近了一点。

    “你今日连阴弘智都供出来了,还有哪个名字不敢说?”

    “不是不敢供。”刘姑说,“是奴婢没看清那人的脸。”

    “没看清,你怎么知道是太上皇身边的?”

    “因为他坐的车,奴婢认得。”

    裴寂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姑望着他,慢慢说下去。

    “那辆车,车辕左边包着一圈铜。包铜的那一处少了一颗钉,走起来咯噔一声。”

    “奴婢从染坊出来以后,听了半路。到了西角门,又听见一次。”

    “那辆车是谁的,太上皇该记得。”

    裴寂站了很久。

    “你今日为什么不在堂上说?”

    “魏公今日问的是印和钱。”

    “你这句话,也在案里。”裴寂说,“你不肯在堂上说,就别指望我替你私下送给太上皇。”

    刘姑看了他一眼。

    “裴公要记?”

    “记。”

    裴寂转身叫来值夜的书吏,把刚才那一段一字一句记下来,写上时辰。写完让书吏念一遍,刘姑认了,按了手印。

    裴寂把纸叠好。

    “明早送魏征。”

    刘姑垂下眼睛。

    “多谢裴公。”

    “别谢。”裴寂说,“太上皇那辆车,别说少一颗钉,少一条辕木我都未必记得。”

    “奴婢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奴婢知道裴公会记下来。”

    裴寂没再接话。

    他提着灯,走出东跨院。

    到了正堂,他没立刻回屋,而是从自己的旧煤账底下翻出一本更早的册子。

    那本册子是武德年间留下的,纸边卷着,封上没有名字,只用墨写着两个字。

    车用。

    裴寂摸了摸封皮。

    这本东西已经有许多年没人翻过。

    他原先留下它,只是因为上头还记着一笔没结清的修车钱。

    今夜却不知怎么,忽然想看一眼。

    他把灯往案上挪了挪,翻开了第一页。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