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朝歌 (第1/3页)
第二章 朝歌迷雾
一
晨光熹微,穿过精雕的木窗棂,在偏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莹莹睁开眼,肩上的伤口已不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感——那是狐族特有的愈合能力在发挥作用。她缓缓坐起,素白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包扎整齐的肩部,纱布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淡金色光芒流转,那是她暗中施加的愈合法术。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姑娘醒了吗?”是侍女小莲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王上吩咐,姑娘若醒了,便送早膳和汤药来。”
“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莲端着红漆托盘轻步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分别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三人动作轻巧有序,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
“王上早朝前特地来看过姑娘,见姑娘未醒,便吩咐不得打扰。”小莲一边布置碗碟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太医也来诊过脉,说姑娘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
邱莹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些罢了。”
小莲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细心地将药碗递到邱莹莹手中。药汤黑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邱莹莹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姑娘真厉害,这药连王后娘娘喝了都要皱眉呢。”一个小宫女忍不住赞叹。
邱莹莹只是淡淡一笑。三百年修炼,什么苦没尝过?相比天劫之痛、断尾之伤,这人间汤药的苦楚,不过清风拂面。
洗漱更衣后,邱莹莹换上了一套水蓝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越地丝绸,刺绣着精致的云纹,显然是宫中贵人所用之物。长发简单挽起,以一根玉簪固定,未施脂粉,却依然容光照人。
“王上可说何时来?”邱莹莹问。
“早朝后便会过来。”小莲答道,“王上还说,姑娘若觉得闷,可在宫中随意走走,只是莫要出宫门。”
邱莹莹点头。她确实需要熟悉这座王宫,不仅是为了完成使命,也为了……了解那个人生活的世界。
二
帝乙坐在明堂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中的疲惫。
昨夜他又几乎未眠。邱莹莹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商朝气运将尽”“西岐崛起已不可阻挡”“若能得天命眷顾,或可延续国祚”。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心。
“王上,关于昨日祭祀大典遇刺一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太师商容,三朝元老,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他手持玉笏,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讲。”帝乙收敛心神。
“经查,刺客确系西岐所派,名为姬武,乃西伯侯姬昌远房侄孙。此人三个月前混入乐师队伍,真乐师姬明已被害,尸体于城外乱葬岗发现。”商容声音沉稳,“西岐如此猖狂,公然行刺天子,臣以为,当发兵征讨,以正天威!”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有人应和:“臣愿领兵三万,踏平西岐!”
帝乙看向说话之人——武成王黄衮,朝中第一猛将,年过五十却依旧雄壮如狮。
“不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少师比干走出队列。他是帝乙的叔父,年近四十,以睿智公正闻名朝野。
“王上,西岐虽有不臣之举,然其势已成。姬昌治下有方,西岐兵精粮足,若贸然发兵,胜败难料。且东夷蠢蠢欲动,南方诸侯亦有异心,此时大举西征,恐四面受敌。”
“难道就任由逆贼猖狂?”黄衮怒道。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双方争执不下。
帝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到有人真心为国担忧,有人却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够了。”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西岐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太卜。”
“臣在。”一个身着黑色祭服的老者出列,正是太卜辛甲。
“占卜之事如何?”
辛甲面色凝重:“臣连卜三卦,皆为大凶之兆。龟甲裂纹似火焚林,蓍草排列如刀断水。天象示警,近期恐有刀兵之灾。”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帝乙心中一震,却强作镇定:“灾从何来?”
“西方有煞气冲紫微,东方有乌云蔽日。臣才疏学浅,只能窥得这些。”辛甲伏地,“臣请王上,近期宜静不宜动,宜守不宜攻。”
帝乙沉默良久。他想起邱莹莹的话,想起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想起西岐这些年日益壮大的势力。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加强朝歌城防,各城门增兵一倍。命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速来朝歌觐见。西岐之事……”他顿了顿,“暂不追究,但命西伯侯姬昌,三个月内,必须亲自来朝歌解释。”
“王上圣明!”比干率先赞道。
“可是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被帝乙抬手制止。
“退朝。”
三
邱莹莹漫步在宫中花园。
时值仲秋,园中菊花盛开,黄白紫红,灿若云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王家的气派。但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着这座宫殿中流动的气息。
有焦虑,有恐惧,有野心,有算计……人间王宫,果然如族长所说,是欲望与权谋交织的漩涡。
在花园深处的一片竹林旁,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异常。
她的目光落在竹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石面光滑,看似普通,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微弱法力波动——不是狐族的,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仙家正统法力,而是一种阴冷、诡谲的气息。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石面。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石缝中渗出,试图缠绕她的手指。邱莹莹指尖金光一闪,黑烟瞬间消散。
“噬魂咒的痕迹……”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这是一种阴毒的法术,能缓慢侵蚀中咒者的魂魄,使其精神恍惚,最终癫狂而死。从残留的气息判断,施咒时间不超过三日,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只用了极小的剂量,若非邱莹莹感知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谁会在这宫中施展这种邪术?目标又是谁?
邱莹莹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竹林位于王宫西侧,相对僻静,平日来往之人不多。她闭上眼睛,全力释放感知。
风中带来了远处的对话声。
“……王后娘娘这几日心神不宁,昨夜又梦魇了……”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
“……也是,太子殿下那身子骨……”
声音渐渐远去,是几个宫女路过。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王后姚氏?难道目标是她?
正思索间,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邱莹莹转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从竹林小径走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与帝乙有三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走几步便要轻喘。
少女看见邱莹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这位姐姐面生,是刚入宫的吗?”
邱莹莹敛去眼中异色,屈膝行礼:“民女邱莹莹,见过公主殿下。”
少女掩口轻笑:“你怎知我是公主?”
“公主气度非凡,衣着华贵,且眉眼间与王上有相似之处。”邱莹莹从容答道。
“好眼力。”少女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邱莹莹,“我是子姝,王上第三女。姐姐便是那位为父王挡箭的恩人吧?宫中都在传呢,说姐姐美若天仙,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过奖了。”邱莹莹微微一笑。
子姝咳嗽了几声,脸色更显苍白。邱莹莹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气息虚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不是普通的体弱,倒像是……魂魄有损?
“公主身体不适?”邱莹莹问。
“老毛病了。”子姝摆摆手,在青石上坐下,“自幼便如此,太医说是先天不足,需慢慢调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姐姐坐呀,与我说说话。这宫中闷得很,难得见到新面孔。”
邱莹莹在她身旁坐下,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青石上,暗中净化残存的邪气。
“姐姐从何处来?”子姝问。
“青丘。”
“青丘?”子姝眨眨眼,“那是何处?我读过的地理志上,似乎没有这个地方。”
“东海之滨,一处世外桃源。”邱莹莹轻声道,“公主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看看。”
子姝眼中闪过向往,随即黯淡下来:“我这身子,怕是连朝歌城都难出,更别说远游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可知晓,昨夜宫中又出事了?”
邱莹莹心中一动:“何事?”
子姝压低声音:“西偏殿那边,死了一个宫女。说是失足落井,但有人说看见她死前神色惊恐,像是见了鬼似的。”她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宫中……近来不太平。”
邱莹莹正要细问,远处传来呼唤声:“公主——公主——”
“是我的侍女。”子姝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母妃又要担心。姐姐,改日我再来找你说话。”
“公主慢走。”
看着子姝在侍女搀扶下渐行渐远的背影,邱莹莹面色凝重。宫女离奇死亡,王后梦魇,公主魂魄有损,再加上青石上的噬魂咒……这宫中隐藏的,恐怕不止西岐刺客那么简单。
四
午时,帝乙来到偏殿。
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的真实。
邱莹莹正在院中赏菊,见他来了,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帝乙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肩上停留片刻,“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邱莹莹道,“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挂心。”
帝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朝堂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为他斟茶:“王上决定暂不动西岐,是明智之举。”
“哦?”帝乙挑眉,“你也如此认为?”
“西岐势大,贸然征伐,胜负难料。且如今商朝内忧外患,不宜大动干戈。”邱莹莹语气平静,“王上命姬昌来朝歌,既是试探,也是威慑。若他来,说明尚有顾忌;若他不来……”
“若他不来,便是公然反叛。”帝乙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时,寡人便有足够理由联合其他诸侯,共伐西岐。”
邱莹莹点头:“正是。”
帝乙看着她,忽然问:“你可懂兵法?”
“略知一二。”
“不止一二吧。”帝乙端起茶杯,目光深邃,“那夜你预言刺杀,今日又对局势有如此见解。邱莹莹,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不知道的?”
邱莹莹微微一笑:“王上慢慢便会知道。”
两人沉默饮茶片刻,帝乙忽然道:“陪寡人走走吧。”
他们沿着宫中小径缓步而行,侍卫远远跟随。秋阳和煦,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关于你所说的报恩,”帝乙忽然开口,“三百年前,先祖祖乙究竟如何救了青丘狐族?”
邱莹莹脚步微顿,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空。
“那时青丘遭劫,有凶兽混沌自北海而出,侵袭我族。混沌乃上古四凶之一,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我族虽奋力抵抗,却死伤惨重。”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梦,“危急之时,商王祖乙率三千玄甲军至,以人族之身,布下天罡大阵,困住混沌七日七夜,最终借天雷将其重创,逼回北海。”
她转头看向帝乙:“那一战,商军死伤过半,祖乙本人也身受重伤,回朝后不到三年便驾崩。但他从未后悔,临终前还说,护佑生灵乃君王之责,不分人族妖族。”
帝乙静静听着。这段历史,史书中并无记载,或许是被有意抹去了——人王助妖,终究不是能被正统史家接受的事迹。
“所以你来报恩。”帝乙说。
“是。青丘狐族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我们的道。”邱莹莹直视他的眼睛,“王上,小女子此来,确是为助商朝延续国祚。但也请王上明白,天命难违,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延缓衰亡,为商朝争取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帝乙喃喃重复,忽然问,“若商朝终究覆灭呢?”
“那便是天命。”邱莹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悲悯,“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帝乙沉默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苦涩与释然:“你说得对。至少,尽力了。”
他们走到一座高台前,那是宫中的观星台。帝乙拾级而上,邱莹莹跟随其后。台高九丈,可俯瞰大半王宫,甚至能望见朝歌城的街巷轮廓。
“你看这朝歌城,”帝乙凭栏而立,衣袖在风中飘动,“六百年商都,繁华似锦。寡人自幼在此长大,看着它白日人声鼎沸,夜晚灯火如星。有时寡人会想,百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子羡是帝乙的本名,他已多年未听人唤过。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男人侧脸坚毅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深藏的孤独与重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的冲动。
她想起族长的警告,心中一凛,强行压下这种情绪。
“王上,小女子今日在宫中,发现了一些异常。”她转移话题,将青石上的噬魂咒、子姝公主的魂魄有损、宫女离奇死亡等事一一告知,只是隐去了自己暗中净化邪气的细节。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你是说,宫中有人施展邪术?”
“是。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若非小女子……若非我略懂法术,根本无法察觉。”邱莹莹道,“王上近期是否感觉精神不济,或常有梦魇?”
帝乙回想片刻,缓缓点头:“确有几日睡得不安稳,但寡人以为是国事烦忧所致。”
“恐是邪术影响。虽剂量极微,但日积月累,足以伤及魂魄。”邱莹莹神色严肃,“王上,此事必须彻查。施法者能潜入宫中布咒,身份绝不简单,且其目标很可能是……王上或王族至亲。”
帝乙眼中寒光一闪:“寡人明白了。此事交由你暗中调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王上信任。”邱莹莹顿了顿,“此外,小女子还有一个请求。”
“讲。”
“请王上允许我翻阅宫中典籍,特别是关于祭祀、占卜、以及……上古秘闻的记录。”
帝乙看着她:“你在寻找什么?”
“寻找商朝气运衰微的根源,以及可能的转机。”邱莹莹目光坚定,“天命虽不可违,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若能找到关键,或许真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好。”帝乙点头,“藏书阁三层以下,你可随意出入。三层以上是王室秘录,需寡人亲自陪同。”
“足矣。”
两人在观星台上又站了许久,直至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金红。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晚钟在城中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这一刻,君王与狐仙,在六百年商都的落日余晖中,并肩而立。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们之间的羁绊,将比想象中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
五
夜色再次降临朝歌城。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民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三张阴沉的脸。
“失败了。”低沉声音的主人是个中年男子,面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姬武那小子,太过急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年轻声音属于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关键是,帝乙没死,还加强了戒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嘶哑声音来自角落的阴影中,那人整个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貌,“祭祀刺杀本就是试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重要的是,那支箭……”
“箭怎么了?”刀疤男问。
“箭上涂的不是普通毒药。”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那是‘魂蚀散’,无色无味,中者初期毫无症状,但三月之内,魂魄会逐渐消散,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书生眼睛一亮:“你是说,帝乙已经中毒?”
“不,箭被那女子挡下了。”黑袍人话锋一转,“但有趣的是,根据宫中的线报,那女子中箭后,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太医都啧啧称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普通人。”黑袍人缓缓道,“我检查过姬武的尸体,箭伤处有极微弱的法力残留——不是人间武功能造成的。那女子,恐怕是修行之人。”
屋内陷入沉默。
“修行之人为何要救帝乙?”书生皱眉。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黑袍人站起身,黑袍下隐约可见佝偻的身形,“我已经派人去查那女子的来历。另外,宫中的‘种子’要继续浇水,慢慢来,不要急。”
“王后那边,已经有些效果了。”刀疤男说,“她最近梦魇频繁,精神日渐不济。”
“很好。下一个目标是太子子启。记住,要慢,要让人以为是自然体弱。”黑袍人叮嘱,“帝乙子嗣不旺,只要太子和几个王子公主相继‘病故’,商朝王室便会陷入危机。到那时……”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寒光。
窗外,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如风如雾。
邱莹莹立在屋顶,白衣在夜风中飘动,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狐族的听力远超凡人,方才屋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魂蚀散……宫中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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