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鼎中玄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三章鼎中玄机 (第3/3页)

姬昌垂首,“臣久病缠身,未能及时入朝觐见,以致小人趁机作乱,行刺王上。臣罪该万死。”

    “刺客之事,与西伯无关。”帝乙淡淡道,“刺客已伏诛,此事不必再提。”

    姬昌再次叩首:“王上宽仁,臣铭感五内。”

    这一幕君臣相得的场面,被史官郑重记入竹简。

    然而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邱莹莹站在观礼的人群中,远远注视着姬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他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者,眉目温和,言行谦恭,与任何一位诸侯都没有分别。可邱莹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法力,不是妖气,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一股极其深沉的、沉静如渊海的气场,不显山不露水,却让她这个修行三百年的九尾狐仙,都本能地心生警惕。

    姬昌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首,目光与她隔空相遇。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收回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间,邱莹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底,沉着一片无人能窥见的深海。

    ---

    十三

    姬昌被安置在城西馆驿。

    帝乙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这是软禁,却以礼遇之名,无人敢置一词。

    是夜,邱莹莹换上夜行衣,悄然出宫。

    她要去城西那处蛟人曾藏身的民宅。胡太医说,幕后主使常在那里出没,化名“黎姓商人”。蛟人虽逃,他的同党未必会放弃这个据点。

    夜风凛冽,卷起街巷间的落叶。邱莹莹的身影如风中的一片白羽,无声无息地掠过朝歌城寂静的街道。

    那处民宅与她三日前来时并无不同。院门紧闭,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邱莹莹将感知探入院中——

    空无一人。

    她跃上墙头,落在院中。地面还残留着那夜战斗的痕迹,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碎石散落一地。水潭仍在,但潭水已恢复清澈,那些魔傀早已化为灰烬。

    邱莹莹走入屋内。

    家具简陋,一桌一榻一柜,皆落满灰尘。她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处发现了几片脱落的鳞片。

    蛟鳞。

    她将鳞片收入袖中,正欲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气息。

    不是蛟族,不是人族。

    是——

    她猛然转身,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身着素衣,须发斑白,眉目温和。

    “邱姑娘,深夜独行,好雅兴。”

    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街头偶遇寒暄。

    邱莹莹缓缓站直身体,周身法力流转,蓄势待发。

    “西伯侯,”她同样平静,“深夜不寐,亦是好雅兴。”

    姬昌微微一笑:“老夫年迈,觉少,便出来走走。不想竟在此处遇见姑娘。”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眼神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可邱莹莹知道,这绝非巧合。

    “西伯侯可知这是何处?”她问。

    “不知。”姬昌坦然道,“老夫初至朝歌,对城中道路尚不熟悉。只是信步至此,见院门未锁,便进来看看。”

    他说着,环顾四周:“看这院中陈设,似乎久无人居。姑娘来此,是访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看着姬昌,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破绽。可他的神情始终温和坦然,无懈可击。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

    他是蛟人的同党吗?

    不,不像。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只有那股深不可测的人族气息。可若他不是同党,为何深夜独自出现在此处?

    “西伯侯。”邱莹莹忽然开口。

    “姑娘请讲。”

    “您可知道,三日前,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恶战?”

    姬昌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老夫不知。”

    “那您可知道,那场恶战的对手,是蛟族余孽,是三百年前被商王祖乙镇压、如今卷土重来的妖族?”

    姬昌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姑娘,”他缓缓道,“老夫不知那夜此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姑娘口中的蛟族余孽是何来历。老夫只能说——”

    他顿了顿,直视邱莹莹的眼睛,那深海般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

    “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老夫年逾六旬,已无争雄之心,惟愿西岐子民与天下苍生,皆能安居乐业,免受刀兵之苦。”

    “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老夫不知,亦不愿知。”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看不透这个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真诚坦然。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西伯侯,”她轻声道,“但愿您所言句句属实。”

    姬昌微微一笑,没有辩解。

    “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宫歇息吧。”他转身向院外走去,步履从容,“老夫也该回去了,明晨还要入宫谢恩。”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邱莹莹站在原地,袖中的蛟鳞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

    十四

    邱莹莹回到宫中时,已是后半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回到偏殿。小莲睡在外间值夜,呼吸均匀。邱莹莹轻轻推门入内,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将袖中的蛟鳞取出,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鳞片呈深青色,边缘略有焦痕——那是那夜被九鼎金光灼伤的痕迹。其中一片鳞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

    她认得这个符文。

    这是蛟族王室的印记。

    那个黑袍蛟人,不是寻常蛟族,是蛟族王室成员。他自称要讨回三百年前的“血债”,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的,正是蛟族王室的反叛。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三百年前的仇恨,三百年后的报复——蛟族、魔族、西岐、朝歌内奸……这一切,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

    而她,青丘九尾,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在这场局中,究竟是破局之人,还是局中另一枚棋子?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

    十五

    次日早朝,西伯侯姬昌正式呈上贡表。

    贡表上开列的贡品清单极尽丰厚——玉璧十双,良马五十匹,犀甲百领,玄贝千朋,另有各色珍奇玩物无数。这份贡礼远超诸侯朝觐之制,几乎是在刻意向王室示弱。

    帝乙阅毕,神色平静:“西伯有心了。”

    姬昌再次叩首:“臣久居西岐,未能常侍王侧,心中惶恐。今蒙王上不弃,容臣入朝觐见,臣愿留居朝歌,为王上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姬昌要留在朝歌?这是真心臣服,还是自请为人质?

    帝乙看着他,良久不语。

    “西伯年事已高,西岐政务繁忙,不便久留。”帝乙终于开口,“三月后,寡人当亲送西伯归国。”

    姬昌再拜:“谢王上恩典。”

    退朝后,帝乙独坐明堂,面前摊着姬昌的贡表。

    邱莹莹悄然入内,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她轻声道,“姬昌此人……”

    “寡人看不透他。”帝乙替她说完,声音低沉,“他的谦恭没有破绽,贡礼丰厚得反常,自请留居朝歌更是出人意料。要么他是真心臣服,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要么他在拖延时间。”邱莹莹接口,“西岐兵精粮足,若真要反,不必等姬昌回朝。他留在朝歌做人质,反而能麻痹王室,为西岐争取更多准备时日。”

    帝乙缓缓点头:“正是。”

    他抬眼看向邱莹莹:“你昨夜去了何处?”

    邱莹莹一怔。她明明避开了所有守卫,帝乙如何得知?

    帝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寡人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邱莹莹沉默片刻,将昨夜之事如实相告,包括在民宅遇见姬昌。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他也在那里。”

    “是。但他说只是偶遇,小女子看不出破绽。”邱莹莹轻声道,“王上,此人深不可测。小女子修行三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族——他没有法力,却让小女子本能地感到危险。”

    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祖文丁在位时,姬昌之父季历入朝觐见,被文丁扣留,不久死于朝歌。”他缓缓道,“史书记载是病故,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杀害。姬昌继承侯位时,不过二十出头,内外交困,却能在短短三十年内将西岐治理成如今这般强盛。”

    他转过身,看着邱莹莹:“这样的人,不会甘于臣服。”

    “那王上为何还要放他回西岐?”

    帝乙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需要时间。”他说,“九鼎尚未完全修复,内奸尚未肃清,东夷与南方诸侯皆有异动。此时与西岐开战,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寡人需要时间,为受德争取时间。”

    邱莹莹一怔:“受德?”

    帝乙没有解释,只是道:“你该准备启程了。”

    “王上……”

    “西陵之行,寡人不能与你同去。”帝乙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姬昌在朝歌一日,寡人便一日不能离京。他留在这里,既是人质,也是监视——彼此监视。”

    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三日前,他说“不放心你独自远行”,今日,他却亲手为她整理行装。

    “王上不必挂心。”她轻声道,“小女子会照顾好自己。”

    帝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

    “平安回来。”帝乙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忽然开口:

    “王上。”

    帝乙停步。

    “那夜您说……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什么?”

    殿中寂静,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枝头。

    帝乙没有回头。

    良久,他低声道:

    “是寡人对——”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在那里,等那未竟的半句话。

    可帝乙终究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

    十六

    两日后,邱莹莹启程。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随从,扮作寻常商人北上贩货。帝乙本欲派一队精兵护送,被她婉拒——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西陵之行,需隐秘行事。

    临行前夜,她去了太**。

    子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由太傅教授识字。见邱莹莹来,他高兴地放下竹简,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

    “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名字,启!”

    邱莹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微微一笑:“殿下写得很好。”

    “姐姐要走了吗?”子启仰头问她,眼睛亮晶晶的。

    “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保重身体,按时服药,记得我教你的那些话。”

    “记得。”子启认真地点头,“旁人给的东西不碰,吃之前先让人试,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他说着,忽然抓住邱莹莹的衣袖:“姐姐会回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稚嫩而认真的脸,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会。”她说,“一定会。”

    从太**出来,夜空中飘起了细雨。

    邱莹莹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发间、肩头。她沿着宫道缓缓走着,经过明堂,经过藏书阁,经过观星台——

    她在那座高台下停住脚步。

    那日黄昏,帝乙与她并肩而立,俯瞰朝歌城。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她记得。

    她记得他每一个蹙眉、每一次叹息、每一回欲言又止。

    她记得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记得他问“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记得他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时的温柔。

    她记得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雨渐渐大了。

    邱莹莹站在观星台下,任凭雨水模糊视线。

    她想,她大概真的,犯了青丘的禁忌。

    ---

    十七

    黎明时分,朝歌北门。

    天色未明,城门刚开,已有早行的商贩挑着担子进出。邱莹莹穿着寻常的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城门。

    随从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警戒,皆是帝乙精挑细选的暗卫,身手不凡,且绝对可靠。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城楼之上,有一双眼睛,正目送着她远去。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凉意。邱莹莹裹紧披风,将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帝乙为她做过的动作。

    她忽然很想回头。

    可她终究没有。

    ---

    十八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已经走了很久,他仍站在那里。

    比干缓步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该回宫了。今日还有朝会。”

    帝乙没有动。

    “臣斗胆,”比干轻声道,“那邱姑娘……是何来历?”

    帝乙沉默良久。

    “一个故人。”他说。

    比干没有再问。

    他知道帝乙不愿多说,也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臣子该追问的。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城楼下,朝歌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这座六百年商都,又将迎来寻常的一天。

    而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飞鸟入云,不知归期。

    ---

    十九

    五日后,邱莹莹抵达东海之滨。

    一路风尘仆仆,她几乎没有停歇。沿途经过的城池、关隘、田野、山丘,都只在她眼中一晃而过。她心中只有一个方向——

    北。

    青丘在北,西陵更北。

    随从劝她歇息一晚再赶路,她摇头。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祖乙王陵,取回玄圭碎片。

    第九日黄昏,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西陵。

    它矗立在东海之滨,孤峭如剑,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蜿蜒通往山脚。暮色四合,山体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中,神秘而肃穆。

    邱莹莹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禁制——不是攻击性的阵法,而是守护性的封印。封印中隐隐透着狐族的气息,那是三百年前,青丘先祖为守护恩人陵寝所布下的。

    她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取出那枚蛟鳞,将自身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片刻后,雾气缓缓散开,水面浮现出一条由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通道。

    她的身后,两个随从已被封印阻隔,只能焦急地等待。

    她的前方,是三百年前商王的陵寝,是九鼎玄圭的藏处,是商朝国运延续的一线生机。

    也是——

    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

    二十

    西陵之内,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孤山,进入封印后,才发现山腹中空,别有乾坤。

    甬道宽阔,可容三马并行。墙壁以青石砌成,每隔数丈嵌有一枚夜明珠,照得通路亮如白昼。邱莹莹缓步前行,掌心凝着金光,时刻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她进入了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高约三丈,穹顶绘着星图,日月星辰运转有序。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太极图,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那是某种古老阵法,以天地灵气为源,维持陵寝的永恒守护。

    而在太极图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尊青铜鼎。

    不是九鼎那样的巨鼎,只有三尺来高,三足双耳,通体素朴,没有任何纹饰。可邱莹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是祖乙王鼎。

    鼎中,隐约可见一块温润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

    玄圭碎片。

    邱莹莹缓步上前,跪倒在鼎前。

    这是商王之鼎,是三百年前那位率军北上、以凡人之躯对抗上古凶兽的人族君王最后的安息之所。他葬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滨孤山,与青丘为邻,与日月为伴。

    “祖乙王在上,”邱莹莹轻声道,“青丘九尾邱莹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今商朝国运衰微,九鼎残缺,玄圭流散。晚辈冒昧,欲取回王陵中玄圭碎片,以修复九鼎阵法,延续商朝国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晚辈亦受当代商王之托,来此拜谒先祖。王上他……是个好君王。”

    她俯身叩首,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鼎中的玄圭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诚意,光芒更盛。

    邱莹莹起身,正欲取鼎——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衣白发,眉目温和。

    姬昌。

    “西伯侯,”邱莹莹一字一顿,“您为何在此?”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老夫说过,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深海般的平静,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澜:

    “祖乙王陵的秘密,老夫追查了三十年。”

    ---

    (第三章 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