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鼎中玄机 (第2/3页)
。他走到榻前,看着邱莹莹苍白的脸色和子启毫无生气的面容,沉默片刻。
“需要寡人做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请王上以王族之血,点于太子眉心。”
帝乙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鲜血点在子启眉心正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子启周身金光大盛,那些黑色咒印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被烈火焚烧,纷纷从魂魄上剥离、消散。
子启的呼吸,平稳了。
邱莹莹收回双掌,身形微晃,被帝乙扶住。
“无碍。”她稳住身形,看着子启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咒印已除,太子殿下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姚氏跪倒在榻前,握着子启的手泣不成声。
帝乙看着邱莹莹:“你自己呢?”
“小女子只是法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便好。”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到了她扶案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强撑的平静之下那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来人。”帝乙沉声道,“送邱姑娘回偏殿休息。从今夜起,偏殿增派两倍人手,任何人无诏不得打扰。”
“诺。”
邱莹莹想说什么,却被帝乙的目光制止。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现在,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诺。”她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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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邱莹莹没有回偏殿。
她走出王后宫,在院中站定,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秋的凉意。
“姑娘?”跟随的侍女不解。
“稍等。”邱莹莹闭上眼,将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炉是从宫中府库领出的,说明施咒者——或是其同党——能够自由出入宫禁。噬魂咒需要定期施放才能维持,若香炉是前日才置办的,说明施咒者这两日内一定来过王后宫附近。
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在王后宫的每一寸土地上细细搜寻。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蛟人——蛟人的气息阴冷腥咸,极易辨认。这一缕气息不同,它是属于人类的,且带着若有若无的……
药草味。
太医?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谁?”她问身旁侍女。
侍女一愣,随即答道:“回姑娘,今夜当值的是胡太医。”
“胡太医……可是常为王后娘娘诊脉那位?”
“正是。胡太医在宫中已二十年了,医术高明,娘娘一向信赖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问。
“姑娘要去太医院吗?”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邱莹莹转身向偏殿走去,“今夜先休息。”
她不能让打草惊蛇。
但她的心中,已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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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次日,邱莹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这是她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梦中没有蛟人、没有咒印、没有九鼎玄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睁开眼,望着承尘,怔怔出神。
“姑娘醒了?”小莲端来洗漱用具,“王上早晨来过,见姑娘未醒,便没有打扰,只说让姑娘好好歇息。”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用过早膳,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向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各种药草,虽已是深秋,仍有几株不知名的黄花倔强地开着。
邱莹莹刚踏入院门,便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可是胡太医?”邱莹莹开口。
老者转身,打量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朽正是。姑娘是……”
“民女邱莹莹,有些身体不适,想请太医诊治。”
胡太医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姑娘请进屋。”
屋内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种干制草药,案上摆着脉枕和笔墨。胡太医请邱莹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姑娘何处不适?”
邱莹莹伸出手腕:“近日总是疲乏,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症候。”
胡太医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姑娘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胡太医收回手,缓缓道:“姑娘的脉象沉而有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弱。只是气血运行似有阻滞,像是受过内伤,尚未完全痊愈。”
邱莹莹微微一笑:“胡太医好医术。我确实受过箭伤,太医所说的阻滞,想必是旧伤未愈所致。”
胡太医点头:“老朽为姑娘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他说着,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药方。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极为规矩,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儒。
邱莹莹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胡太医在宫中行医二十年,可曾见过一种奇怪的病症?”
胡太医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姑娘说的是何种病症?”
“患者无外伤,无寒热,饮食如常,却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最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最终形如枯槁,药石无医。”
胡太医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怪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姑娘是从何处听说的?”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药方,并未细看,“胡太医医术高超,想必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也能解别人解不了的毒。”
她说着,目光落在胡太医案头的一只小瓷罐上。
瓷罐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
那是噬魂咒的符文。
胡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姑娘……”
“太医不必解释。”邱莹莹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太医,二十年前,是谁救了你全家的命?”
胡太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胡太医颓然坐倒,双手撑在案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
“二十年前……老朽不过是乡间一个草医,得罪了权贵,全家被判斩刑……”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行刑前一夜,有人闯入监牢,救出老朽妻儿。他说,只要老朽答应一件事,便保老朽一家平安。”
“他让你入宫,做他的眼线。”邱莹莹接口。
胡太医点头,老泪纵横:“起初老朽只是传递些宫中日常,谁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渐渐地……他要老朽做的事,越来越……越来越……”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轻声道:“他让你在王后、太子、甚至王上的药中动手脚。不是毒药,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补药’,缓慢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日渐衰弱,却查不出病因。”
胡太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颤抖。
“老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喃喃重复,“可老朽不敢不从,那人的手段……老朽亲眼见过违抗他的人,是怎样生不如死的……”
邱莹莹沉默良久。
“那个人是谁?”
胡太医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医不必害怕。”邱莹莹放缓声音,“告诉我他是谁,我会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胡太医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他低声道: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是谁。每次都是他派人来传话,来人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朽只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知道他常出没于城西一处民宅。那宅子的主人,对外宣称是个商人,姓黎。”
城西民宅。
邱莹莹心中了然。那处蛟人藏身的巢穴,果然还有同党潜伏。
“多谢太医。”她站起身,“今日的话,请太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至于太医的家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派人将此物送到太医府上,可保合家平安。”
胡太医颤抖着接过玉佩,老泪如断珠。
邱莹莹转身欲走,却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姑……姑娘究竟是何人?”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想救这座王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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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从太医院出来,已是午时。
秋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慢慢走着,思绪却如乱麻。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处。蛟人逃遁,他的同党却还潜伏在朝歌城中,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人能掌控胡太医二十年而不暴露身份,其城府之深、势力之广,恐怕远超想象。
她需要帮手。
邱莹莹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明堂的方向。
帝乙今日接见西岐使者,恐怕要到傍晚才有空。在此之前,她必须做另一件事。
她转身向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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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子启已经醒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看见邱莹莹进来,眼睛一亮。
“邱姐姐!”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喂他服药。
“姐姐,我昨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子启一边喝药一边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梦见好多黑黑的绳子缠着我,怎么挣都挣不开。后来姐姐来了,姐姐身上有光,那些绳子就都断了。”
邱莹莹微微一笑:“那不是梦。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真的吗?”子启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去骑马了吗?父王说,等我身体好了,就教我骑马射箭。”
“再养几日,便可以去。”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记得,往后旁人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直接入口。饮食之前,先让可信之人试过。”
子启眨眨眼:“是像母后那样,用银针试毒吗?”
“是。”邱莹莹顿了顿,“但不是所有的毒,银针都能试出来。殿下只需记得,除了王上、王后和几位可信的师傅,旁人给的东西,一律不要碰。”
子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邱莹莹又嘱咐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出太**时,她与一人迎面相遇。
那是个中年妇人,身着华贵礼服,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有几分凌厉,与姚氏的温婉截然不同。
“这位便是邱姑娘吧?”妇人上下打量着邱莹莹,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果然生得好颜色,难怪王上这般看重。”
邱莹莹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妃主。”
妇人微微一怔:“你认得本宫?”
“能携众宫女、着翟衣、佩玉环于宫中行走者,非王上妃嫔莫属。”邱莹莹平静道,“且听闻宫中还有一位德妃娘娘,最是端庄大方,想必便是您了。”
德妃的笑容深了几分:“好伶俐的口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宫听闻,太子昨日又病了,王后急得六神无主。邱姑娘既是高人,可瞧出太子是什么病症?”
邱莹莹淡淡道:“太子只是体弱,将养些时日便好。”
“是吗?”德妃轻轻叹息,“这孩子,从小就体弱,让王后操碎了心。也亏得王后是个有福之人,若换了旁人……”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邱莹莹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以为意,笑着道:“本宫还要去给王后请安,就不耽误姑娘了。改日有空,还请姑娘来本宫宫中坐坐。”
她带着宫女翩然而去,留下一阵香风。
邱莹莹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德妃。
她记得这个名字。德妃苏氏,封号“德”,入宫二十三年,育有二子一女,是帝乙妃嫔中位分最高、子嗣最丰的一位。
太子子启,并非她所出。
邱莹莹垂下眼帘,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不应被妄加揣测。
可她总觉得,德妃方才那一番话,每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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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傍晚时分,帝乙终于得闲。
他来到偏殿时,邱莹莹正在灯下绘制一张图。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何处?”帝乙站在她身后,俯身细看。
“东海之滨,青丘以北三百里。”邱莹莹指着图中一处,“这里便是西陵。”
帝乙的目光落在她描绘的那座孤山上。山不高,却陡峭如削,四周环水,形似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剑。
“你去过那里?”
“没有。”邱莹莹摇头,“青丘有训,不得擅入西陵。族人只是世代相传,说那里是禁地,不可轻易踏足。”
帝乙沉默片刻:“你在画此图,是想劝寡人尽快启程?”
邱莹莹放下笔,转身面对他。
“王上,今日臣在太医院……”
她将胡太医之事一一道来,包括城西民宅、姓黎的商人、二十年的潜伏、以及噬魂咒的来源。
帝乙听完,面色如铁。
“太医署……”他一字一顿,“寡人将王族性命托付之人,竟是敌人潜伏二十年的细作。”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主使者还在暗处。”邱莹莹轻声道,“蛟人逃遁,但他还有同党留在朝歌。这些人不除,王上、王后、太子……王族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
帝乙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奸,而非远赴西陵?”
“是,也不是。”邱莹莹斟酌道,“肃清内奸与寻找玄圭,必须同时进行。只肃奸不寻玄圭,九鼎阵法永远残缺,镇国之力无法恢复;只寻玄圭不肃奸,王上离京期间,朝歌恐生变故。”
帝乙微微点头:“所以你画此图,是为寡人分忧——你欲代寡人前往西陵。”
邱莹莹没有否认。
帝乙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独自前往?”
“小女子可请青丘族人相助。西陵距青丘不过三百里,若有需要,可随时求援。”邱莹莹坦然与他对视,“王上留在朝歌,坐镇大局,肃清内奸,稳固朝纲。如此双管齐下,方是万全之策。”
帝乙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各半。
“邱莹莹。”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不是“邱姑娘”,不是“你”,是“邱莹莹”。
她微微一怔:“王上?”
“你入宫这些时日,助寡人识破刺杀,解救太子,修复九鼎,追查内奸。”帝乙缓缓道,“每一件事,你都说是为了报恩。可三百年前的恩情,何时才能还清?”
邱莹莹沉默。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三百年前的恩情,该用多少功绩来偿还?该用多少心力来折算?她只知道,每做完一件事,她心中的天平并未平衡,反而更加倾斜。
“王上,”她轻声道,“报恩不是交易,无法计量。”
“那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他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想起他为子启滴血驱咒的毫不犹豫,想起他站在窗前看朝歌城时那孤独而坚毅的侧脸。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是不想辜负。”
帝乙的眼睫微微颤动。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近,时而推远。
“西陵之行,”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寡人许你启程。但有一个条件。”
“王上请讲。”
“带寡人同行。”
邱莹莹猛然抬头:“王上——!”
“寡人并非一时冲动。”帝乙抬手制止她的劝阻,“其一,祖乙王陵中有先祖遗诏,非王族血亲不能开启。其二,西岐姬昌三日后入朝,寡人若留于朝歌,必被各方势力牵制,反倒不如暂离这是非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其三……”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轻声道:“其三是?”
帝乙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其三,”他说,“寡人不放心你独自远行。”
殿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王上……”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帝乙却已经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此事容寡人再细细谋划。姬昌入朝后,需稳住西岐;朝中政务,需托付可信之人;王后与太子,需安排妥当。诸事齐备,方可成行。”
他站起身:“你今日消耗不小,早些休息。西陵地图,先留在寡人这里。”
他拿起案上的地图,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邱莹莹。”
“是。”
“寡人方才说的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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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三日后,西伯侯姬昌抵达朝歌。
帝乙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相迎。这是商朝立国六百年来的最高礼遇,上一次诸侯受此殊荣,还是百年前周侯季历率兵助王平定东夷叛乱。
姬昌时年六十一岁,须发斑白,身形清瘦,着一袭素色深衣,与传闻中“文王治岐,礼贤下士”的贤名十分相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在帝乙面前俯身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而谦恭,挑不出任何错处。
帝乙亲手扶起:“西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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