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长夜 (第2/3页)
也曾并肩走在这样的宫道上,谈论着家国天下、理想抱负。
只是后来,一个成了守夜人,一个成了追光者。
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渐行渐远。
而今,他们的儿子,又走到了一起。
这是轮回,还是新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这两个少年,她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王朝,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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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箕子入宫求见。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龟甲。
“王上,”他跪于帝乙面前,“臣昨夜观星,荧惑有变。”
帝乙沉声道:“什么变?”
箕子将龟甲呈上。
龟甲上,裂纹呈一个奇异的形状——
不是蛛网,不是江河,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荧惑化鸟,”箕子声音沙哑,“上古天象中,此为大凶之极。”
他顿了顿。
“主——”
他艰难地开口。
“主帝王之崩。”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句遗言——
“寡人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她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她想起除夕夜帝乙对她说——
“寡人只怕,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寡人。”
她忽然握紧他的手。
帝乙转头看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箕子,”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荧惑化鸟,应于何时?”
箕子沉默良久。
“三月之内。”他说。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了。”他说。
箕子抬起头。
“王上,”他声音发颤,“臣斗胆——请王上早做准备。”
帝乙看着他。
“做什么准备?”
箕子叩首。
“立储。”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受德。
受德跪倒在地。
“父王,”他说,“儿臣——”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还活着。”他说。
他顿了顿。
“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箕子抬起头。
“王上——”
“容后再议。”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箕子沉默良久。
“诺。”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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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帝乙没有回寝宫。
他独自登上观星台,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火鸟。
它在等他。
等了六百年。
帝乙站在那里,望着那颗星。
他没有恐惧,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他只是在想——
他还有多少时间。
够不够陪她去青丘看桃花。
够不够教子启认全天上的星星。
够不够看着受德,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他只知道,在他死之前,必须做完那件事。
那件三百年前就该做、却被拖延至今的事。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披件衣裳?”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不怕。”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怕来不及。”
帝乙握紧她的手。
“来得及。”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答应过你,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不骗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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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姬昌薨。
消息传到朝歌时,已是三月初三。
姬发跪在明堂中,捧着那卷帛书,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帛书上的字。
那是姬昌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寥寥数语——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父看不到那一天了。
你替父去看。”
姬发将帛书贴在胸口。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帝乙亲自走下宝座,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父侯,”帝乙说,“是个好人。”
姬发看着他。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好人。”
帝乙点头。
“你会比他更好。”他说。
姬发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的光芒,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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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西岐世子入朝为质,西伯侯薨于封地——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西岐,臣服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方诸侯,终于坐不住了。
三月十五,南伯侯鄂崇禹亲自入朝。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言辞恭顺,贡品丰厚。
帝乙以礼相待。
三月二十,东伯侯姜桓楚遣使入朝,呈上东夷九部的降表。
三月二十五,北边鬼方遣使来朝,请求和亲。
短短一个月,商朝的外部危机,竟奇迹般地一一化解。
朝堂上有人欢呼,说这是王上圣德感天、祖宗庇佑。
帝乙只是沉默。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圣德感天。
这是姬昌用自己三十年的隐忍、用自己临终前最后的决定、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喘息之机。
他欠姬昌一条命。
他也欠姬昌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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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朝歌城春意渐浓。
太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宫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落红如雨。
邱莹莹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了。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九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为这个六百年王朝,画上最后的**。
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之前,没能再看一眼青丘的桃花。
“邱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受德站在海棠树下,满身落花。
“殿下。”她微微颔首。
受德走近几步。
“我方才去偏殿寻你,”他说,“小莲说你来太庙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父王?”
邱莹莹摇头。
“没有。”她说。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受德说。
玉佩通体素白,没有纹饰,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受”字。
“母妃临终前说,此物可辟邪。”他顿了顿,“我不信这些。”
他看着邱莹莹。
“可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邱莹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受”字。
“殿下,”她轻声道,“您为何对我这样好?”
受德沉默片刻。
“因为你对父王好。”他说。
他顿了顿。
“父王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心门。”
他看着邱莹莹。
“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受德没有问“什么人”。
他只是说:“遇见她之后呢?”
邱莹莹微笑。
“遇见她之后,”她说,“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受德看着她。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我要等很久了。”他说。
邱莹莹摇头。
“不会很久。”她说。
她顿了顿。
“她会来的。”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宫道尽头走去。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字。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她想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的那个人,她不会害您。
她只是被命运推到了您面前。
正如我。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将那枚小小的玉佩贴身收好,转身向太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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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太庙出事了。
那尊成汤王陵中带回的玄圭碎片——那枚承载着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碎片——忽然剧烈震颤。
邱莹莹赶到时,碎片已从木匣中跃出,悬在半空,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成汤王的残魂,要散了。
她跪在碎片前,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可那碎片只是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微弱。
六百年。
他撑了六百年。
而今,他终于撑不住了。
碎片最后一次亮起。
光芒中,浮现出那个她曾见过一次的身影。
成汤王。
他比上一次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眉目间那曾经威严悲悯的神采,已几乎被岁月磨尽。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的声音如远古的钟声,却已近消散,“寡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邱莹莹跪在他面前。
“王上,”她说,“您已经等了六百年。”
成汤王轻轻笑了。
“六百年……”他喃喃道,“寡人还以为,只是一瞬。”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说,“寡人有一事,藏了六百年,从未对人说过。”
邱莹莹静静听着。
成汤王轻声道。
“寡人与魔族结契那夜,离侯对寡人说——”
“王上,此契一成,商朝六百年国祚无忧。”
“寡人问他,代价是什么?”
“他说——没有代价。”
成汤王顿了顿。
“寡人信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寡人信了他六百年。”
“直到祖乙那孩子,从混沌口中得知真相。”
“直到寡人知道,那代价是——”
他看着邱莹莹。
“是后世会有一个九尾狐仙,为寡人的子孙,断尽九尾。”
他的眼眶红了。
“寡人等了六百年,就是想亲口对那狐仙说——”
他看着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邱莹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王上,”她说,“您不必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汤王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寡人知道了。”他说。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姑娘,谢谢你。”
金光散尽。
那枚承载了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玄圭碎片,裂成齑粉,散落一地。
邱莹莹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她终于知道,为何成汤王要等六百年。
他不是为了亲眼看到魔族契约被破解。
他是为了亲口对那个为他子孙断尾的狐仙,说一声“对不起”。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为了这一声“对不起”。
邱莹莹俯身,将那一捧碎屑轻轻捧起。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将碎屑洒在太庙前的海棠树下。
风起,落红如雨。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随着这一季春风,归入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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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汤王残魂消散后,帝乙沉默了整整一日。
他没有上朝,没有批奏章,没有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明堂中,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邱莹莹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望着那株沉默的树。
黄昏时分,帝乙开口。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常听太傅讲成汤王的故事。”
他顿了顿。
“太傅说,成汤王是商朝最伟大的君王。他灭夏立商,开六百年基业,泽被万世。”
他轻轻笑了一下。
“太傅没有说,他也是个等道歉等了六百年的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他等到了。”
帝乙转头看她。
“是你让他等到的。”他说。
邱莹莹摇头。
“是他自己,”她说,“一直没放弃。”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不会让你等六百年。”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
“好。”她说。
她顿了顿。
“我等您一辈子。”
帝乙抱紧她。
窗外,夕阳将沉未沉,满天霞光如锦。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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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邱莹莹终于等到了黎先生的消息。
不是他亲自现身。
是他派来的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恭候九尾狐仙。”
落款是一个字。
“离”。
邱莹莹握着那封信,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来了。
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现身。
久到她以为这场六百年棋局,永远不会收官。
可他终于来了。
四月二十八。
还有三天。
她将那封信收好,转身走向明堂。
帝乙正在与受德议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议完事,等受德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然后,她将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帝乙看完,沉默良久。
“寡人与你同去。”他说。
邱莹莹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他要见我。”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管他要见谁。”他一字一顿,“寡人只知,你不能一个人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吗?”
帝乙没有说话。
邱莹莹轻声道。
“他会逼我断尾。”
“一条一条,断尽九尾。”
“他会看着我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您要亲眼看着吗?”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不会让他得逞。”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说,“这是宿命。”
“三百年前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今日。”
“我不是来破局的。”
她轻声道。
“我是来应劫的。”
帝乙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寡人不管什么宿命,”他说,“也不管什么劫数。”
他看着她。
“寡人只知道,你活着走进寡人的生命里,就得活着走出去。”
他顿了顿。
“否则,寡人不依。”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会活着回来。”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寡人等你”。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一如他们初见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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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
这座离宫始建于成汤年间,曾是历代商王夏狩避暑之地。帝乙即位后,因国库空虚,无力修缮,便任其荒废。
三十年来,它只是一座荒草丛生、狐兔出没的废墟。
而今,它迎来了六百年未有的访客。
邱莹莹独自策马,在黄昏时分抵达废宫门前。
她穿着那袭除夕夜的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那是她今早从御苑中折的。
她想,若这是最后一面,总要穿得好看些。
废宫大门洞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灯燃着幽绿的火焰。
那是魔族之火,不焚草木,只焚魂魄。
邱莹莹没有犹豫。
她策马踏入甬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策马向前,向着那六百年棋局的终点。
甬道尽头,是一座荒废的大殿。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立着一尊青铜鼎。
那鼎与九鼎形制相同,却小得多,只有三尺来高。
鼎中,静静悬浮着三枚玄圭碎片。
它们不是温润如玉的,也不是漆黑如墨的。
它们是——
燃烧着的。
金色的火焰在碎片表面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黄昏。
邱莹莹下马,缓步走向那尊鼎。
她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忽然明白,黎先生——离侯——为何要等六百年。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玄圭碎片。
他要的是她。
要她在九鼎之前,心甘情愿断尽九尾。
只有这样,魔族契约才能彻底破解。
只有这样,他六百年等待才有意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
那声音苍老、疲惫,像从坟墓中飘出来的。
邱莹莹转身。
殿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玄色深衣,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如百岁老人。
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百年的岁月,有六百年的等待,有六百年来未曾熄灭的、执念的火焰。
他看着邱莹莹。
“三百年前,”他轻声道,“寡人以为,来的会是祖乙。”
他顿了顿。
“可他没有来。”
“他宁愿将玄圭碎片分藏天下,宁愿耗尽心血设下重重封印,宁愿让商朝在他手中苟延残喘——”
他看着邱莹莹。
“也不愿让寡人如愿。”
邱莹莹看着他。
“离侯。”她说。
他轻轻笑了。
“离侯……”他喃喃道,“六百年了,终于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他看着她。
“成汤王叫你什么?”他问,“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寡人与成汤,相识于微时。”他说,“那时他还只是个商族小部落的首领,寡人是流浪四方的游士。”
“我们一起打天下,一起灭夏,一起建立商朝。”
他顿了顿。
“寡人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君臣,一辈子的朋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他娶了王后,生了太子,有了自己的家。”
“寡人还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轻轻笑了。
“你不明白。”他说,“你是狐仙,活了三百岁,却从未尝过等待的滋味。”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从成汤六年,等到祖乙三十年,等到帝乙三十二年。”
“从离侯,等到黎先生。”
他顿了顿。
“等到连他的残魂都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寡人一眼。”
他的声音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等到那个人在他面前魂飞魄散,都没有等到他回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离侯不是要毁掉商朝。
他甚至不是要报复成汤王。
他只是在等。
等成汤王看他一眼。
等成汤王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等成汤王像他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刻不停地思念着对方。
可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将最后一丝残魂,留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九尾狐仙。
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等到一句——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那不是对他说的。
那是成汤王对邱莹莹说的。
离侯看着邱莹莹。
“你可知,”他轻声道,“寡人有多恨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看着她。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说,“几个月?半年?”
他顿了顿。
“寡人认识他四十年。”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寡人为他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过寡人一眼。”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老人。
她忽然开口。
“离侯,”她说,“成汤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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