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长夜 (第3/3页)
不是对我说的。”
离侯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他是对您说的。”
离侯怔住了。
“他等六百年,不是为了亲口对那个狐仙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
“他是为了亲口对您说。”
“他在等您。”
“等了六百年。”
离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开口。
“你说……他在等我?”
邱莹莹点头。
“成汤王陵中那六枚玄圭碎片,”她说,“每一枚都燃烧了六百年。”
她看着他。
“那不是为了镇压魔族契约。”
“那是他留给您的信。”
离侯看着她。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信……”他喃喃道,“他给寡人留了信?”
邱莹莹点头。
“在成汤王陵。”她说,“在那六枚碎片中。”
她顿了顿。
“他等了您六百年。”
“您一直没有来。”
离侯站在那里,六百年未曾流过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忽然跪倒在地。
白发散落,覆住他苍老的面容。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剧烈颤抖。
六百年。
他等了他六百年,怨了他六百年,恨了他六百年。
他从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他。
从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上前搀扶。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恨了六百年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等到那声迟来的回应。
良久,离侯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没有泪水。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顿了顿。
“六百年了。”
“寡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站起身。
那三枚燃烧的玄圭碎片,从鼎中缓缓升起,飘至他掌心。
他看着它们。
“这六枚碎片,”他说,“是寡人这六百年唯一的念想。”
他顿了顿。
“每一枚,都是寡人从他陵中偷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
“他大概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他在等寡人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寡人该回去了。”
他将那三枚碎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姑娘,”他说,“这六百年棋局,该收官了。”
他看着她。
“断尾吧。”
邱莹莹握紧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她知道,这一去,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犹豫。
她闭上眼。
法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涌入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第一枚碎片,在她掌心中熄灭。
她身后,第五条狐尾,光芒骤黯。
第二枚碎片,熄灭。
第四条狐尾,黯淡。
第三枚碎片,熄灭。
第三条狐尾,垂落。
她睁开眼。
三枚碎片静静躺在她掌心,灵气尽失,与寻常顽石无异。
她身后,六尾虚影还剩三尾。
三尾。
还剩三尾。
她抬起头,看着离侯。
离侯也看着她。
他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成汤……”
“寡人……回来了。”
金光散尽。
殿中只剩邱莹莹一人。
她跪在那里,掌心是三枚死去的玄圭碎片,身后是三尾残存的光。
六百年。
终于结束了。
她站起身。
殿外,夜色已深。
她走出废宫,走进茫茫夜色。
废宫门外,一人一骑,静静等候。
帝乙。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问她身后的狐尾为什么只剩三尾。
他只是策马上前,向她伸出手。
“寡人来接你回家。”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红裙与他的玄衣。
他们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六百年废宫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它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等的人,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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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帝乙与邱莹莹回到朝歌。
受德率群臣迎于北门。
他看见父王身后的邱莹莹,看见她苍白的面容、黯淡的眼神、以及那几乎看不见的三尾虚影。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父王面前,叩首。
“儿臣恭迎父王回宫。”他说。
帝乙下马,亲手扶起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说。
受德摇头。
“儿臣不辛苦。”他顿了顿。
“父王辛苦了。”
帝乙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日俱增的沉稳。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长大了。
“受德。”他说。
“儿臣在。”
“从明日起,”帝乙说,“你随寡人一同理政。”
受德抬起头。
“父王……”
帝乙看着他。
“寡人老了。”他说,“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受德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跪倒在地。
“儿臣,”他一字一顿,“定不辜负父王。”
帝乙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转身,向宫门走去。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受德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还欠他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在等。
可此刻,看着那袭红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他知道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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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朝歌城处处粽叶飘香,百姓们在门前悬挂菖蒲、艾草,饮雄黄酒,避邪驱瘟。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
帝乙难得没有批奏章,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坐在他身侧,看着子启兴高采烈地往嘴里塞粽子,小脸上糊满了糯米。
“殿下,慢些吃。”她替他擦脸。
子启嘿嘿笑。
“姐姐,这个粽子好甜!”他说,“你尝尝!”
他把咬了一半的粽子递到邱莹莹嘴边。
邱莹莹失笑,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子启期待地看着她。
邱莹莹点头。
“甜。”她说。
子启开心地笑了。
姚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她悄悄转过头,以袖拭泪。
帝乙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姚氏手背上。
姚氏一怔,转头看他。
帝乙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殿中嬉戏的儿女,望着窗外的晴空,望着这人间寻常的、安宁的、或许不会再有的端午。
姚氏低下头。
她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了他这一握。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怜悯。
哪怕只是——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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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帝乙开始将政务逐步移交给受德。
不是全部。
是那些可以移交的。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重大决策上亲力亲为。
可受德坐在他下首的时间越来越长,发言的机会越来越多,群臣向他请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是明晃晃的立储信号。
没有人反对。
商容已经老了,八十三岁,早该致仕。
梅伯刚直,却也知道太子年幼,受德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箕子沉默,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
至于那些勋贵——他们或有不满,或有私心,或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他们不敢说。
因为帝乙还在。
只要帝乙在,就没有人敢动。
五月十五,帝乙下诏,正式册封受德为太子。
诏书是比干拟的,用词庄重,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天立厥配,受命既固”之类的话。
受德跪在明堂中,从帝乙手中接过太子印绶。
他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托。”
帝乙看着他。
“寡人知道。”他说。
受德抬起头。
他看着父王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平静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
父王不是在移交权力。
他是在交代后事。
受德跪在那里,紧紧握着那方太子印绶。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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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邱莹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那是青丘独有的传讯之法——一片桃花瓣,穿过千里山河,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展开花瓣。
上面只有一行字——
“莹莹,该回家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片花瓣收在贴身的小匣中,与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该回家了。
她知道。
她离家三百年,终于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
舍不得子启,舍不得小莲,舍不得这座她只住了不到一年的王宫。
舍不得这人间。
她推开窗。
窗外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紫微星之侧。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最后三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完成那三百年前的宿命。
她望着那颗星。
“再等一等。”她轻声道。
“再等一等。”
星无言。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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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帝乙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风寒。
太医说是近日劳累、气血亏虚,将养几日便好。
帝乙不在意。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明堂中与受德议政到深夜。
可邱莹莹知道,他的身子,撑不住了。
成汤王陵那场契约焚烧,燃尽了他大半气血。
这三个月来,他强撑着处理政务、调度边防、应对诸侯。
他用那盏枯竭的油灯,照亮了商朝最后的路。
而今,油灯要熄了。
那夜,邱莹莹守在帝乙榻边。
他睡着了,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她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熟睡时终于卸下的所有重担。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道浅浅的竖纹,是她第一次见他时就在的。
那是他三十年王朝重压刻下的印记。
她好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看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窗外,夜风吹动槐叶,沙沙作响。
邱莹莹靠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梅园中那一吻。
她想起他唇上的温度,想起他眼底的光芒,想起他拥她入怀时那颤抖的手臂。
她想起他对她说——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醒。
她也不期待他醒。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脸颊,闭上眼。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窗外,夜风停息。
星汉无声流转。
那一夜,她在他榻边守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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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帝乙病愈。
太医说是底子好、将养得宜,已无大碍。
帝乙自己知道,不是痊愈。
是回光返照。
他没有说。
他只是一如往常,上朝、批奏章、与受德议政。
只是每天黄昏,他会与邱莹莹一起去梅园走走。
梅花早已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梅子。
他们并肩走在梅树下,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这棵是王后种的。”帝乙指着一株绿萼梅,“她入宫那年亲手栽的。”
邱莹莹看着那株梅。
“开什么颜色?”
“白的。”帝乙说。
他顿了顿。
“寡人从没认真看过。”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青果累累的枝条。
“明年,”她说,“您要记得来看。”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邱莹莹将那枝梅收入袖中。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走过梅园,走过太庙,走过观星台。
走到一处宫门前,帝乙停住脚步。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太**。
子启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习剑。他小小年纪,剑还握不稳,却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帝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也是这样学剑的。”
他顿了顿。
“先帝站在廊下看着寡人,寡人摔倒了也不敢哭,怕他失望。”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子启比您强。”她说,“他摔倒了会哭,哭完了爬起来继续练。”
帝乙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他比寡人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太傅领着子启进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宫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扉。
然后,他转身。
“走吧。”他说。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那扇门后,子启稚嫩的声音在问——
“太傅,父王为什么不进来?”
太傅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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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帝乙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邱莹莹都没有告诉。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
荧惑还在。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
它在等他。
等他死。
帝乙看着那颗星。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她。”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又没披衣裳?”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他开口。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他。
她看着他。
“我知道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不想让我难过。”
她顿了顿。
“我也瞒着您一件事。”
帝乙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我母亲来信了。”
“她说,该回家了。”
帝乙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邱莹莹摇头。
“我不走。”她说。
帝乙看着她。
“你不走,”他说,“你母亲怎么办?”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我等了您三百年。”
她看着他。
“您不能让我等那么久,却不让我送您最后一程。”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好。”他说。
“你送寡人。”
邱莹莹点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那里。
可他们不看它。
他们只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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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帝乙召见比干与箕子。
他屏退左右,独对二人。
“寡人时日无多。”他开门见山。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王上……”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不是来听你哭的。”他说。
他看着比干。
“太子年幼,受德初立,商朝日后,要靠你们了。”
比干叩首。
“臣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帝乙点头。
他转头看向箕子。
箕子跪在那里,面容平静。
“王上,”他说,“荧惑之兆,臣已观知。”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问王上——可有何未竟之事?”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一生,”他轻声道,“做了许多错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后悔。”
他看着箕子。
“只有一件事,寡人放心不下。”
箕子看着他。
“何事?”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邱莹莹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袭红裙,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石榴花。
她在等他。
箕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上,”他轻声道,“臣会照看好邱姑娘。”
帝乙摇头。
“她不需要你照看。”他说。
他看着那袭红裙。
“她只是需要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她为商朝做的一切。”
“记得她为寡人做的一切。”
“记得——”
他没有说下去。
箕子叩首。
“臣记下了。”他说。
帝乙点头。
他站起身。
“寡人该走了。”他说。
他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箕子。”他没有回头。
“臣在。”
“寡人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你替寡人告诉她。”
箕子看着他。
“王上要臣告诉她什么?”
帝乙没有回答。
他推门而出,走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那袭红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箕子跪在殿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他俯身,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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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帝乙最后一次上朝。
他坐在宝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他听着那熟悉的呼声。
三十一年。
他听了三十一年。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一年,夙夜忧惧,唯恐负先帝所托。”
他顿了顿。
“幸赖诸卿同心,社稷未倾。”
“东夷已平,西岐归附,南方诸侯皆来朝贡。”
他看着群臣。
“寡人可以瞑目了。”
群臣伏地痛哭。
帝乙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身。
“退朝。”他说。
他走下宝座,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三十一年的宝座。
然后,他转身。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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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帝乙病重。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邱莹莹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说。”她轻声道。
帝乙看着她。
“寡人对你……”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帝乙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忽然说:
“桃花。”
邱莹莹一怔。
帝乙看着她。
“寡人答应过你,”他说,“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顿了顿。
“寡人去不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替寡人去看。”
邱莹莹看着他。
她点头。
“好。”她说。
“我替您去看。”
帝乙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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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商王驾崩,享年五十四岁。
史书记载——
“帝乙崩,太子辛立,是为帝辛。”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黄昏。
暮色如血,映红了整座朝歌城。
那颗悬了三个月的荧惑,在这一夜,悄然隐去。
它等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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