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霜天晓 (第3/3页)
回书房,取出那颗石头,递给她。
鸡血石只有拇指大小,暗红色,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苏若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清远,这不是鸡血石。”
顾清远一怔。
苏若兰指着石头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你看,这不是天然的纹理,是刻上去的。只是刻得太细,肉眼不易看清。”
顾清远接过石头,对着光细看。
果然,那些纹路极细极密,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
“能看清是什么吗?”
苏若兰摇头:“需要放大镜。或者……”她顿了顿,“可以用墨拓。”
两人回到书房,苏若兰取出拓印的工具,将那石头上的纹路一点点拓下来。
宣纸上,纹路渐渐显现——
那不是文字,是一幅极简的地图。
山川,河流,一座山峰,峰顶有一处标记。
顾清远盯着那幅图,脑中轰然一响。
“这是……”
他想起无垢说过的话:“这启光寺的来历,不是贫道建的。它存在已百余年,是唐武宗灭佛后,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
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
那他们是从哪里逃来的?
会不会,除了江南这一处,还有别的地方?
顾清远的手指按在那座山峰的标记上。
那座山,他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世上,一定有人认识。
十二月初五,顾清远将那幅拓片寄往汴京,给韩锐。
随拓片寄出的信,只有一句话:
“查此山在何处。”
十二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收了个新徒弟。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是从“天眼会”信众里选出来的。他父母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只剩他一个人,被分到杭州织坊做工。
少年干活勤快,脑子也灵,学了几天就能帮着碾药、烧水。顾云袖看他可怜,又看他肯学,便正式收他做了徒弟。
楚明给少年取了个名字,叫“济生”——医馆叫济生堂,他将来要济世救人。
少年跪在地上,给顾云袖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顾云袖扶他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当年在汴京,自己孤身一人,在雨中远走他乡。那时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汴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那些人。
如今,她有了医馆,有了楚明,还有了徒弟。
人间,真的挺好。
十二月十五,顾清远收到韩锐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山在河东路,潞州境内,名发鸠山。”
发鸠山。
顾清远翻出舆图,找到潞州,找到发鸠山。
那座山在太行山西麓,距汴京一千余里,距杭州更远。山上有什么?那座废弃的寺庙里,藏着什么?
他想起无垢的话:“其根源在唐,兴盛于宋。”
唐朝的摩尼教,从西域传入中原,遭禁后转入地下。他们在汴京有据点,在江南有据点,在河东,会不会也有据点?
那颗镶在玉像正中的石头,是假的。可石头上的地图,是真的。
无垢把它留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他,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还是告诉他,真正的秘密,还在那座山里?
十二月二十,顾清远做出一个决定。
他上书朝廷,请求赴河东路巡查盐政——潞州是河东盐的重要产地,巡查盐政,是转运使的分内之事。
神宗准奏。
临行前夜,顾清远与苏若兰在房中说话。
“这一趟,怕是不简单。”苏若兰道,“发鸠山离潞州城一百多里,山路难行,又是冬天。”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无垢留给我这颗石头,一定有他的用意。他临死前做了那许多事,不像是临死前的胡闹。”
苏若兰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我陪你去。”
顾清远摇头:“杭州这一摊子,离不了你。阿九也离不了你。”
苏若兰还要再说,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带着王贵,带着人。发鸠山再险,也是大宋的江山。”
十二月廿五,顾清远启程北上。
顾云袖、楚明、阿九都来送行。阿九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阿爹,你要回来。”
顾清远蹲下,摸摸他的头。
“阿爹一定回来。”
阿九眼眶红了,却没哭。
顾清远起身,望向苏若兰。
她立在人群中,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棉裙,鬓边簪着一朵梅花——是院中那株红梅,今冬开的第一朵。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顾清远翻身上马,向北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冬日的晨雾里。
苏若兰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顾云袖走过来,轻声道:“嫂嫂,回去吧。外面冷。”
苏若兰摇头。
“再站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那朵梅花在鬓边轻轻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远处,晨雾渐散,露出灰白的天。
天尽头,是北方。
(第六十六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傅尧俞巡察杭州,顾清远获朝廷嘉奖;鸡血石秘密揭晓,引出发鸠山线索;顾清远决定北上河东。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冬宋辽战事结束后的朝堂局势;御史巡察制度;宋代盐政管理;潞州(今山西长治)地理;发鸠山在太行山西麓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