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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虎狼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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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7章 虎狼之药 (第2/3页)

名乡里。

    所谓“游侠”,绝非后世所言的街头泼皮,而是精通骑射、崇尚武勇、轻死重诺的豪杰之士。

    秦末天下大乱,刘邦以区区三千沛县子弟起兵,此后南征北战十余年,几乎每一场恶仗都是亲自提刀冲杀在最前面。

    攻南阳、克武关、入咸阳、战彭城、守荥阳、围成皋,直至最终垓下合围项羽,刘邦从未有过一次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受过的伤比麾下绝大多数将领都多。

    彭城大败时中箭落马,荥阳城头被流矢射穿胸甲,险些丧命。

    论军事才能,秦末汉初能稳压刘邦者,不过项羽、韩信二人而已。

    除此之外,无论是英布、彭越还是章邯,刘邦与之交锋皆无败绩。

    一个“无赖”绝做不到这一点。

    能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十余年、从一介布衣打到九五至尊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无赖,而是这乱世中最凶狠、最不怕死的那种人。

    刘靖从不讳言自己以刘邦为楷模。

    他清楚得很,在这个藩镇割据、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里,主帅亲临前线绝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收拢军心、激励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你在后面喝茶看戏,让底下人去送死,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你亲自提刀上去了,哪怕只站在城头露一面,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们,就会觉得这个主帅值得跟。

    这笔账,刘靖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怒不喜。

    “北城水门是许德勋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要是守不住了,首要之念就是从水门跑,必须有一个他绝对不敢轻视的人堵在那儿。”

    庄三儿还想说什么,被刘靖一个眼神钉住了。

    “今夜的主攻在东城,在姚彦章。”

    他看向姚彦章,目光沉沉。

    “只要东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无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姚彦章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各部听令。”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亥时正,砲车开始第一轮砲击。”

    “亥时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势。”

    “此后每隔半个时辰一波,前五波虚实相济,不必硬拼。”

    “子时末第五波结束后,鸣金佯退,让守城的以为我们退兵歇息了。”

    “丑时正,全军强攻。”

    “东城姚彦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庄三儿先以大炮轰塌城墙,我随后亲率玄山都跟进。”

    “谁先破城,赏万缗。”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

    帅帐帘幕一掀,众将鱼贯而出。

    姚彦章走在最后。

    他穿过帅帐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风。

    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一万多号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选择,替弟兄们做了。

    背上“贰臣”两个字,换一万多条人命。

    这笔账,他认了。

    这个年轻的节帅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说话!!

    ……

    姚彦章走回自己的营帐,陈兆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兆是他的牙将,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当年他丢了半个耳朵的时候,就是陈兆从战场上把他背回来的。

    陈兆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惊人,一只手能把一个披甲壮汉举过头顶。

    “将军,定了?”

    姚彦章解开甲衣上的扣带,坐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身边。

    “定了,东城,我主攻。”

    陈兆一屁股坐下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残缺处何在我看过了。”

    “麻袋堆的,连夯都没夯实,大风一刮便要散落几块。”

    “咱们先登的弟兄只要冲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进去。”

    “嗯。”

    “将军,你不会想自己上吧?”

    姚彦章没吭声。

    陈兆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太了解姚彦章了。

    陈兆的声音有些沉闷。

    “城头上那种地方,不是将军该去的,先登的事交给末将就行。”

    “先登交给你。”

    姚彦章抬起头看着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陈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彦章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柄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长一丈二,槊头是百炼精钢,重逾三斤。

    这柄槊从衡州带到潭州,又从潭州带到巴陵。

    槊杆上缠的麻绳换过七次,但槊头从未卷过刃。

    他用手掌顺着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

    “陈兆。”

    “在。”

    “你觉得刘靖这个人怎么样?”

    陈兆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饷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冲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栅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随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宁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着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尽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噪,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宁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着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于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着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颔首。

    姚彦章探手于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着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着?”

    “等着。”

    姚彦章将马槊顿于泥地,双手拄着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系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胫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着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凄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干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觑一瞬,旋即迈步朝寝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内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寝殿内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于地,隐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于榻,寝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将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滞无比,仿若随时将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栗。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挂着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着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吓。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着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伪,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于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内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将寝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着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于今夜,更不可崩于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寝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于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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