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虎狼之药 (第3/3页)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睑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于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滞,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滞,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将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干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将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于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复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内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于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于寝殿之内,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松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于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内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谙这座大内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寝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抛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着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于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着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态。
却并未真正冲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晖顶盔掼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巅,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抛。”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于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晖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伫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将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将试探着进言:“将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舍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着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踯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着半碗糙米粥,着实寡淡。
“晓谕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噪,待贼军真个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晖于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着飞梯直冲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冲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将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复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复复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复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晖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着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睑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将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栅。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着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晖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松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别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着,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将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骛。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了然于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宁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号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号角都无力吹号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笃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于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宁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宁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