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早蕨 (第1/3页)
一
庆长二十年二月二十,天守阁下的院子里,悠斗发现了几株蕨菜。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毛茸茸的,蜷曲着,像一个个小问号。伸手碰了碰,软的,稍微用力就能掐断。
“能吃吗?”
身后传来声音。悠斗回头,是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医师,姓井上,名诚司。来天守阁这些天,他们没说过几句话。
“能吃,”悠斗说,“焯一下水,就能吃。”
诚司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蕨菜。
“你采吗?”
悠斗想了想,摇了摇头。
“再长长,”他说,“现在采了,太可惜。”
诚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小的蕨菜,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城外的填濠还在继续,内濠已经填了大半,再填下去,就该轮到城门口的土桥了。
“你说,”诚司忽然开口,“这城里的春天,和城外的春天,是一样的吗?”
悠斗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诚司指了指那些蕨菜:“这玩意儿,城外肯定也有。但城外的人,能随便采。想吃多少采多少。咱们呢?”
悠斗没有说话。
诚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煎药了,”他说,“你慢慢看。”
他走了。悠斗一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蕨菜,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问号。
城外的人,能随便采。
想吃多少采多少。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和父亲一起去山里采药。那时候满山的蕨菜都老了,没人吃。父亲指着那些老蕨菜说:“明年春天早点来,能采到嫩的。”
明年春天。
现在就是明年春天。
他在城里。父亲在城外。
那些嫩的蕨菜,他采不到了。
二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本,但她没在看账。她在看桌上放着的一小把蕨菜。
是林掌柜早上送来的。说是从城北那片废墟里采的,那儿原本是个有钱人家的院子,打仗后没人管了,杂草丛生,但蕨菜长得特别好。
“少爷,”林掌柜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能卖吗?”
桔梗看了他一眼。
“卖?卖给谁?”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城里现在什么都缺,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桔梗打断他,“城外漫山遍野都是。城里人拿它当宝,城外的人拿它喂猪。”
林掌柜不说话了。
桔梗拿起一根蕨菜,在手里转着。嫩嫩的,毛茸茸的,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
“林叔,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上次您让截下来的那批,加上原来的,大概还有……四十石。”
“够自己人吃多久?”
林掌柜算了算:“省着点,两个月。”
桔梗点了点头。
“那批蕨菜,”她说,“你拿去分了吧。给街坊邻居,一家一把。别卖。”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这……”
“这什么这?”桔梗看着他,“城里的粮撑不到两个月了。这点蕨菜,卖了能换几个钱?不如做人情。”
林掌柜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把那根蕨菜放回桌上,看着那一小把嫩绿嫩绿的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春天,她爹都会带她去城外采蕨菜。她爹说,春天的蕨菜最好吃,焯一下水,拌上酱油和醋,能吃两大碗饭。
现在,城外进不去了。
那些蕨菜,只能在城里这些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找。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树。枝丫上那些嫩绿的小点,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
春天来了。
可这座城的春天,和城外的不一样。
三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蹲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河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蕨菜。嫩绿的,毛茸茸的,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像一片小森林。
“看什么呢?”
权叔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蕨菜,”直政说,“真多。”
权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每年春天都疯长,”他说,“没人吃。”
直政愣了一下:“为什么?”
“能吃,但不好吃,”权叔说,“涩,得用水泡好几天才能吃。有那工夫,不如吃肉。”
直政看着那些蕨菜,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城里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瘦得像骷髅的人,那些扒墙上的青苔往嘴里塞的人,那些躺在地上没人管的人。
他们要是看见这些蕨菜——
“想什么呢?”
权叔的声音传来。直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
权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直政。
是饭团。比平时大一点,里面还包着梅子。
“多吃点,”权叔说,“过几天,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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