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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闻洋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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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闻洋葱的人 (第1/3页)

    1800年9月22日。里昂。

    天亮之前,年轻女人走进里昂中央市场。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二十几个洋葱。不是布列塔尼种,不是里昂本地种,是她昨天傍晚沿着索恩河走了很远的路,从河边一块沙土地里挖出来的。那块地的主人是一个老人,种了一辈子洋葱,不知道自己的洋葱是什么品种。他说,种籽是他父亲从索恩河下游一个集市上买回来的,他父亲不知道品种,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这块沙土地种出来的洋葱,切开以后流眼泪流得特别多。不是辛辣味重,是另一种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但他年年留种,年年种。

    年轻女人蹲在他菜地里,挖了二十几个。没有付钱,老人不要。她说,我明天蒙着眼睛闻它们,闻完了告诉你那东西叫什么。老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她把洋葱一个个装进口袋。“我种了一辈子,不知道它叫什么。你闻一晚上就能知道?”她把口袋扎紧。“闻一晚上不够,但我的鼻子已经闻了很多年了。只是没有人教过我闻。”

    现在她坐在摊主的木板桌后面,和摊主并排,和铁匠并排。面前摆着那二十几个洋葱,紫皮,扁圆形,大小不一,表皮干燥,带着沙土地特有的那种极细的、灰白色的沙粒。她把蜂蜡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团,一团硬的,一团更硬的。她没有塞进耳朵,只是放在洋葱旁边。今天不听,只闻。她从旧裙子上撕下一条深蓝色的布,蒙住自己的眼睛,在后脑勺打了个结。世界变暗了。不是全黑——蓝布透光,晨光穿过布料,在她眼皮上变成一片温暖的、深蓝色的暗。像索恩河在夏天最深的那个湾里,水面下几尺处的颜色。

    她把手伸向第一个洋葱,摸到它。紫皮,扁圆形,表皮干燥,沙粒在她指尖滚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闻。辛辣味重,是里昂本地种。苹果底香几乎闻不到,被辛辣味完全压住了。她把这一颗放在左手边——里昂种。

    第二个。摸,闻。辛辣味轻,苹果底香明显。布列塔尼种。放在右手边。

    第三个。摸,闻。辛辣味介于前两者之间,苹果底香也介于两者之间。她停住了。这不是布列塔尼种,也不是里昂本地种。是老人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那种——种籽来自索恩河下游的集市,品种已不可考,只知道它让人流泪流得特别多。她把这一颗单独放在中间,然后拿起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一颗一颗摸,一颗一颗闻。二十几颗洋葱在她面前分成了三堆。左手边里昂种,辛辣重,苹果底香几乎无。右手边布列塔尼种,辛辣轻,苹果底香明显。中间那一堆——老人的洋葱。辛辣介于两者之间,苹果底香也介于两者之间。但她闻到的不是这些。她闻到的是另一种东西。辛辣味下面,苹果底香下面,更深处,一种让她鼻腔深处微微发酸、眼眶开始发热的东西。不是刺激,是酸。不是想流泪,是眼泪自己开始聚集。

    她没有哭。眼泪只是在眼眶里聚着,没有流下来。她蒙着蓝布,在深蓝色的暗里,闻到了那种东西。

    摊主坐在她左边,耳朵里塞着蜂蜡,面前是今天新到的胡萝卜。铁匠坐在她右边,耳朵里也塞着蜂蜡,面前是铁片和一把锤子。两个人都在听——听市场醒来,听每一个走近摊位的人脚步的节奏和呼吸的深浅和手指碰到胡萝卜或铁片时那个干燥或金属的摩擦声里有多少犹豫和确定。他们听见年轻女人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深,像要把洋葱里那种东西全部吸进肺里。她的手指在洋葱表皮上移动的速度也变了——更慢,更轻。不是摸,是抚摸。像在抚摸一个她终于认出来的、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一直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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