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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闻洋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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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闻洋葱的人 (第3/3页)

想。我以为我好了。”她看着手里的洋葱。“它帮我想起来了。”

    她把洋葱还给年轻女人,没有买。年轻女人把那颗洋葱塞进她手里。“送你。不是吃,是闻。”中年女人低头看着那颗紫皮洋葱,表皮上还带着沙土地灰白色的沙粒。她把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走了。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磨破了的皮围裙——大概是铁匠的学徒——拿起那颗最浓的洋葱,闻了一下就放下了。辣。年轻女人说:“你再闻。”他又闻了一下,这次久了一点。眉头皱起来,不是辣,是别的什么。他把洋葱放下,走了。走到市场门口,停下来,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来,蹲在年轻女人面前。

    “我爹。去年冬天死的。他教我打铁,我还没学会淬火,他就死了。”他看着那颗洋葱。“我闻它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了。不是看见,是——他握着锤子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握锤子的样子了。”

    年轻女人把那颗洋葱递给他。“送你。不是吃,是闻。”铁匠学徒接过洋葱,握在手里,走了。他的手握惯了锤柄,现在握着洋葱。不同的重量,不同的质地。

    傍晚。市场收了。摊主收拾胡萝卜,铁匠收拾铁片和锤子,年轻女人把三堆洋葱装回粗布口袋。中间那堆——老人的洋葱——少了好几颗,送给了那个死了女儿的中年女人,送给了那个想起父亲握锤子样子的学徒,送给了一个说“我没有什么想起来的,但我想留着”的老妇人,送给了一个说“我不闻,我拿回去给媳妇闻,她每年秋天都哭,不知道哭什么”的面包师。

    链条。老人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让人流泪的洋葱,从索恩河下游的集市到老人的父亲,到老人,到年轻女人的鼻子,到女孩的鼻子,到铁匠被炉烟熏坏的鼻腔,到中年女人每年春天不流的眼泪,到铁匠学徒记忆中父亲握锤子的手,到老妇人想留着的那份说不出的东西,到面包师媳妇每年秋天不知道为什么哭的眼泪。链条。每一环都流泪,每一环的眼泪都不一样。

    年轻女人把粗布口袋扎紧。明天她会切开那颗最浓的和那颗最淡的,尝它们的味道。不是尝辛辣,不是尝苹果底香,是尝那种让人流泪的东西在舌头上是什么味道。她的鼻子已经知道了,她的舌头想知道。舌头知道了,她的手就能封出第一瓶老人的洋葱罐头。不是布列塔尼种,不是里昂种,是老人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名字的品种。它的名字会在她的标签上——不是字,是图画。画一个洋葱,里面画一滴眼泪。

    夜深了。年轻女人走回家。索恩河在她左侧流淌,河水被月光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线。粗布口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洋葱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闷闷的声音。她口袋里还装着那两团蜂蜡。她停下来,站在河边,把那颗最浓的洋葱从口袋里掏出来。月光下,紫皮泛着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沙粒在表皮上像微型的星星。

    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闻。眼泪聚集,溢出,沿着颧骨流下来。她没有擦。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死了,是活着。但母亲年轻的时候,每天切洋葱都会流泪。她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说,洋葱里有她故乡的雨。母亲的故乡在索恩河上游的山里,雨水多,雾多。母亲离开故乡几十年了,再也没有回去过。但每年春天,索恩河涨水的时候,母亲会站在河边看水。不说一句话,只是看。年轻女人那时候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母亲在看故乡的雨。

    她把洋葱放回口袋,继续走。眼泪在脸上干了,留下一道极细的、盐质的痕迹。像索恩河退水后,石头上留下的那圈灰白色的水垢。链条。她明天会切开那颗洋葱,尝它。她的舌头会知道故乡的雨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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