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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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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暗流 (第3/3页)

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玉晚词认得,因为他在天台给她看过他写给母亲的那块墓碑的照片,上面也是这个字体。

    他就着仓库漏出的灯光读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褪尽。

    “写的什么?”玉晚词轻声问。

    年霁川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翻过来。

    正面是一个男孩,大约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坐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男孩的眉眼很像年霁川,但更稚嫩,更瘦弱。

    男孩的膝盖上放着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名字——

    年望。

    “你弟弟?”玉晚词愣住了。

    年霁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照片。

    “他不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是我。”

    玉晚词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是我。”年霁川重复了一遍,“五岁那年。那间出租屋——我妈死前念念不忘的地方。她一直说对不起我,说我小时候吃了太多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我根本不记得。我一直以为我的童年很正常。我爸告诉我说,他和我妈从小把我养大,给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一直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弱的男孩,看着他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原来她说的对不起,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玉晚词,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茫然的东西。

    “他说我不是年家的孩子。”

    玉晚词伸手想夺过照片,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阻止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被水渍洇开过,像是写信的人边写边哭。

    上面写着:

    “霁川我儿,妈妈对不起你。你五岁那年,我的病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房东赶我们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你送到了你爸爸那里。他答应我会好好对你。他真的把你照顾得很好。可是孩子,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他亲生的。”

    “可你不是。”

    “你不是。”

    “对不起。”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安。你把信给他看,让他知道,你没有威胁到他什么。你从来就不是年家的人。你只是一个被我寄养在富贵人家的穷孩子。”

    “求他放你走。”

    最后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妈妈”。

    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玉晚词看完,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年广良今晚真正递给儿子的,不是一封遗书。是一把刀。一把捅进心脏最柔软处的刀。

    他以为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结果是被人从贫民窟拎进豪宅的替身。他以为他父亲只是冷血无情,结果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以为自己有恨的资格,结果他连这个资格都是偷来的。

    他把亲生的恨了二十年,把不是亲生的养了二十年。然后用这个秘密,在最致命的时候,砸下来。

    “年霁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话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年霁川从她手里把照片拿回去,小心地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玉晚词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我爸为什么不让我查DNA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知道了为什么他推我下楼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资格站在那栋楼里。”

    “我是什么?”他的笑容在月光下像是要碎掉了,“一个寄养者。一个寄生虫。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

    “够了!”玉晚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不是——”

    他低下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或自怜,只有一片被轰炸过后的废墟。

    “玉晚词。”他的声音很轻,“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束扫过仓库的墙壁,红蓝相间的光在夜色中旋转。

    陆时衍带着警察赶到了。

    玉晚词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他的肩膀,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你是年霁川。”

    她说。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的名字没有变。你吃过的苦没有变。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看见的那片天空也没有变。”

    “你变不了的那些东西,才是你。”

    她用力攥紧他的手指。

    “跟我回去。”

    警车在仓库区外围停下,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沈司瑶的声音最响,带着哭腔喊“晚晚”、“年霁川”。

    年霁川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玉晚词的掌心里慢慢回了一点温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沈司瑶在门口抱着玉晚词哭了很久,然后被陆时衍半拖半抱地带回了车上。年霁川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玉晚词走到他身边。

    “走吧。”

    “去哪?”

    “我跟辅导员请了假,宿舍今晚回不去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沈司瑶把她租的房子钥匙给我了。在学府路,两室一厅,有空房间。”

    年霁川看了她很久。他在派出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你不该跟我走。”

    “这句话你今晚说了三遍了。”

    “因为是真的。”

    玉晚词没再跟他争辩。她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像高一那年第一次在天台上把他从围栏边拽回来时一样用力。

    “走。”

    她拽着他走下台阶,走进崇城凌晨空旷的街道。

    身后,派出所的灯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秘密,正安静地躺在年霁川胸前的口袋里,像一枚被拔掉了保险的炸弹。

    计时器已经开始跳动。

    只是此刻,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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