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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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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弟弟 (第1/3页)

    “半杯”开在崇大后门那条最窄的巷子里,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一间卖炒饭的大排档中间,门脸小得过分。招牌是一块手写木牌,挂在生了锈的壁灯下面,上面的字被雨水冲淡过好几轮,只剩“半杯”两个字还勉强可辨。

    年霁川推开玻璃门,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闷响。

    咖啡馆里只开了一排暗黄色的壁灯,光线昏暗得像傍晚。吧台后面没有店员,墙角卡座里也没有客人。整个空间只有靠窗的最后一个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男生,二十岁左右。穿着崇大工商管理系的藏青色院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年霁川停住了脚步。

    眼前这张脸,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像,鼻梁像,下颌的线条也像。但同一套五官长在两个人身上,气质却截然不同。年霁川的冷是往下沉的,像深水;陈维安的冷是往上浮的,像薄冰。他的眼型比他哥更狭长一些,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右眉眉尾有一条很细很淡的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来了。”陈维安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带一点沙哑,“坐。”

    年霁川在他对面坐下。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近处看陈维安。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面前摊着的那本书是《公司法原理》,扉页被他用铅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很小很挤,像是怕浪费纸张。手边放着一个黑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崇城市第一中学”的字样——那是崇城一中,她和他哥的母校。

    “你是玉晚词。”陈维安把目光转向她,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比照片里好看。”

    “照片?”

    “年广良的办公桌抽屉最底层。”陈维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跟年霁川断绝关系之前,让魏老三把你俩的都查了一遍。你的资料有十三页,照片有七张。其中一张是你在高中天台上的侧脸,偷拍的。我上次看到那张照片已经是三年前了,年广良当着我的面把那些资料撕碎烧掉的。”

    玉晚词的胃微微缩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原来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年广良的阴影就已经笼罩过她。

    “他说什么了?”年霁川的声音沉下来。

    “他说,除掉你之前,先把你身边的人查清楚。看看你有没有把那些事告诉别人。”陈维安放下杯子,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走了一趟,“我猜你没告诉。她刚才听见我说‘偷拍照片’的反应,不像是提前知道的样子。”

    年霁川的下颌绷紧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你妈知道多少?”陈维安转了话题。

    “林教授告诉我的。”年霁川说,“十七年前。”

    “她告诉过我。”陈维安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十四岁那年,她把年广良的真面目全部告诉了我。包括你妈的事,包括她为什么会成为年广良的情妇,包括年广良把亲哥哥送进监狱的全过程。”

    “然后她说——‘妈不是好人,但妈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骗局里’。”

    年霁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再是拒绝。陈维安推过文件夹,年霁川打开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抬头写着四个字——“年氏账目”。

    记录异常详整,按年度分类,每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从地皮成交价和实际报税价之间的差额,到工程回扣的具体百分比,再到行贿礼金的明细。越往后翻越惊心——年广良在崇城官场的关系网被画成一张树状图,市里的、区里的,上上下下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标注了联系人和交易内容。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年霁川合上文件夹。

    “我妈是会计,年广良早年的账是她做的。”陈维安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年广良让她把账做得漂亮一点,她就做得比法律允许的漂亮了一点。后来年广良把她从公司里踢出来,只给她一套房子和每月的生活费。她手里就留了这么一份备份。”

    “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不敢给。”陈维安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拿这笔账威胁年广良,她不敢。扔给检察院举报,她不敢。留着自己看,又天天做噩梦。所以她给了我。她说——‘你比妈胆子大,你看着办’。”

    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隔壁大排档的炒锅翻了一个大火苗,从玻璃窗透进来一瞬间的橙光,把陈维安脸上的表情照亮了又暗下去。

    “那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他完了。”陈维安靠进椅背,“不是今天才完的。你从瑞士回来,做了工程院的那个项目之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去年他在城西那块地的标书上动的手脚被人举报了,他查了三个月没查到谁干的。”

    “是你?”

    “嗯。”陈维安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不敢做的事,我替她做了。匿名信,一次。他怀疑过身边所有的人,唯独没有怀疑过我。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他最听话的狗。他从没想过狗会反咬主人。他以为他扔块骨头就够了。但我不想要骨头。”

    他停了一下,目光与年霁川平齐。

    “我想要他死。”

    整个咖啡馆的空气为之一凝——不是仇恨激荡的咆哮,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后、沉甸甸落在桌面上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危险,因为它不是发泄,是决心。

    玉晚词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心里漫上一层复杂的情绪。他和他哥一样,被同一个男人毁掉了本该完整的童年。但年霁川的反抗是往外逃——逃出那个家,逃出那座城,逃开所有他想保护的人。陈维安却是往里钻——把自己变成对方阵营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潜伏十年,只等最后翻盘的那一刻。

    两种活法,哪一种都不该是一个少年该经历的。

    “你叫我哥。”年霁川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四岁。”陈维安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那年妈把所有事告诉我之后,我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三天。然后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我要让年广良垮掉。第二,我来找你。”

    “找过吗?”

    “找过。”陈维安把目光移向窗外,巷子里有个外卖骑手正在倒车,雨布在风里啪嗒啪嗒响,“高三那年,你参加物理竞赛省赛。我在考场外面站了三个小时,看你们排队进去,又看你们陆续出来。你走在最前面,穿着崇城一中的校服,旁边有人说‘那就是年霁川’。我从你面前经过,离你不到一米。你没看到我。”

    年霁川的睫毛动了一下。高三那年,物理竞赛。他记得那场考试——他妈刚去世两个月,他在考场上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了整整十分钟。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说什么?‘你好,我是你爸在外面生的儿子’?”陈维安难得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刚从ICU出来,瘦得风一吹就倒了。我怕你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从楼上再跳一次。况且你身边已经有人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玉晚词,然后收回来。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年霁川走出考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去,把自己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说“考得怎么样”,他哥说“还行”,女生笑了。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后来呢?”年霁川问。

    “后来我去了年广良的公司,以他儿子的身份。”陈维安说,“他要我学工商管理,我就学了。他要我毕业后进年氏,我答应了。他以为我很听话。他不知道我每答应他一次,就在心里记一笔账。”

    他伸手敲了敲桌上那个文件夹。

    “这些,加上你那边的证据,加上你妈被非法拘禁延误治疗的案子,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他在里面的时候,年氏群龙无首,魏老三被抓了,剩下的高管会开始内斗。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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