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弟弟 (第3/3页)
“能。”年霁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因为检察院现在只是调查阶段,不是正式批捕。按规定他可以联系律师,律师也可以代他处理公司事务。这份公告不是年广良发的,是方竞明发的。他要抓住这四十八小时的黄金窗口,把舆论扳回来。”
“一旦发布会成功,舆论逆转,检察院面临的压力就会骤增。”陆时衍接话,“中国的案子,尤其是经济发达地区,舆论导向对司法是有实际影响的。如果全社会都认为他只是被冤枉的企业家,他脱罪的可能性至少增加三成。再加上方竞明的人脉——他打过三次省高院的案子,全赢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隔壁大排档炒菜的声音。
年霁川站起来。“我们只剩两件事——抢在他前面,把铁证公开一部分,让发布会开不成;同时让检察院知道,年广良背后还有另一个更深的案子。”
“什么案子?”
“年广智的案子。”年霁川拿起陈维安那个文件夹,“他做假证害死亲哥哥,这个罪名追诉期虽然过了,但如果是伪证罪加重到故意杀人,性质就不一样。林深说过他手上有当年案卷的复印件,加上我妈留下来那份DNA报告和遗书——不需要刑事追诉,只需要让公众知道,他这个人的底色是什么。”
“你是长子。”陈维安也站起来了,两个年轻的、相似的面孔隔着咖啡桌对视,“你去说你爸的事,我去说我和我妈。你拿你的DNA报告,我拿我的出生证明。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年广良这辈子最大的谎言。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方竞明再厉害,也遮不住父子三人对台唱戏的画面。”
玉晚词坐在卡座里,抬头看着两个并肩而立的男生。他们相差不到两岁,一个像深冬的冰湖,一个像早春的薄刃。他们说着同一套逻辑,用着同样的节奏,甚至不自觉地抱着手臂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可他们十九年没有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们联手了。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他们选择联手。
“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陆时衍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方竞明说四十八小时。现在是周六下午。他的发布会最晚周一上午。我们必须在周一之前把至少一部分证据公之于众,抢在他前面反转舆论。”
“我来拟材料,我知道哪些能公开、哪些必须保密——走法律程序不能提前曝光证据链,但有一些不在司法流程内的东西可以发。”陈维安从书包里摸出笔。
“我来联络学校的媒体平台,再通过工程院的渠道同步到本地媒体。”陆时衍说着已经打开了几个页面的后台。
“我建了一个共享文档。”玉晚词说着把链接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按时间线和逻辑链整理所有的事实和证据清单,一人负责一段。”
陈维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他哥脸上,又移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开始写。
傍晚六点,咖啡馆的店员终于出现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推门进来,被角落里四个人的阵势吓了一跳。陆时衍起身去点了四杯咖啡和两块蛋糕,端回来的时候发现其他三个人还在各自的电脑和文件上埋头工作。
他把一块蛋糕推到陈维安面前。
“吃点东西。”
“不用。”
“你哥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饭。”
陈维安打字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先看陆时衍,再看年霁川。年霁川没有看他,正低头翻着DNA报告,但他面前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块还没有拆封的蛋糕。他留着。
陈维安低下眼睛,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是提拉米苏,他没有吃过。十九年来他活得像别人故事里最见不得光的暗桩,此刻他坐在这里,吃着一块不属于年广良买的蛋糕,和一群人一起把年广良推下去。
晚八点,文档初稿完成。
九点半,林深发来补充材料——年广智案卷的扫描件。
十一点,陆时衍用实验数据的相似度比对做了一份简易版时间线,证明年广良的公开履历中至少有五处与他实际行为不符。
凌晨一点,“半杯”的老板终于忍不住过来催了。那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寸头男生,看起来也是大学生创业。
“打烊了。”
陆时衍抬头:“我们能续到天亮吗?加三倍。”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黑眼圈深重、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的男生。他认出了年霁川——下午刚听说了年氏的事。“你们在做的,跟他有关?”
“对。”
寸头老板沉默片刻。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又从柜台后面搬出一箱矿泉水放在他们桌边。
“厨房关了,只有这个。不要钱。”
陆时衍愣了一下,年霁川抬起头,也看了那个老板一眼。
“谢谢。”
“不用谢。我姐家房子就是被年氏强拆的。”老板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所以你们最好赢。”
凌晨三点四十分,定稿。标题是——
“关于年广良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经济犯罪及妨害司法的公开证据说明”
文档末尾给出了上线时间:周日中午十二点。标题叫“年广良案:一个家庭二十年的全部真相”,署名是年霁川、陈维安、玉晚词、陆时衍——以及林深。
“为什么还有我?”玉晚词问。
“因为你帮我们守住了最后一块阵地。”陈维安的嗓子更哑了。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哥。年霁川正把电脑合上,动作很轻,但在合上的那一刻手掌在屏幕上按了一下,仿佛在按下一个不可逆的按钮。
玉晚词看向窗外。崇大的路灯在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银杏大道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熄着灯,但驾驶座上有个人影。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影子没有动。
“天快亮了。”她说。
“天亮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年霁川站起来,目光落在陈维安身上,“你一个人住校外,不安全。今晚跟我们走。”
陈维安把手伸进书包,抽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旧衬衫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不用你说,我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回去。年广良的人可能已经堵在我公寓楼下了。”
他又从书包里抽出两本教材——一本《公司法》、一本《税法》——垒在地上,对陆时衍点了点头:“帮我保管,周一有早课。”
两个高个子男生相视一眼,某种不必言明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定了下来。
凌晨四点半,五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银杏道往前走。沈司瑶在群聊里连发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煮了姜汤,都给我滚回来喝。”
玉晚词低头回了个“好”,然后抬头看向身旁的年霁川。晨光开始从他左边漫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出暖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比昨天此时放松了许多,但还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不再只有碎冰了。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重新流动起来。
学府路四楼的窗亮着。沈司瑶端出姜汤的时候,所有人歪在沙发上,茶几上四台笔记本电脑摆成一排,像某种战后残骸。陈维安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陆时衍把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年霁川没有睡。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晨曦,手边放着那封他妈妈留给他的、写着“等你找到想留下的人再打开”的旧信封。
玉晚词推开阳台门,他回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栏杆前的那一半位置空出来。她走过去与他一臂之隔,一同看天边那线橘红慢慢漫上来。
早晨六点半,崇城大学钟楼的钟声响了。
天亮了。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们准备的所有东西就要公开。而此刻站在阳台上的两个人还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年广良的律师方竞明已经向法院申请了一份临时限制令,理由正是“证据造假与名誉侵权”,申请对象恰恰是年霁川本人。
一场比他们想象中更复杂的法律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