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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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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第3/3页)

“一道不够,就多几道。从福建道御史,到南京都察院,再到京师都察院——一层一层,一道一道。”

    “皇帝可以不在意一道弹章,但他不能不在意几十道、上百道弹章。弹章多了,就成了公论。公论,连皇帝都不能无视。”

    他说完之后,前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瀚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林泮眼中的冷厉,看到了林廷选眼中的兴奋,看到了林廷玉眼中的决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三管齐下,让朝廷的战船造不出来。民怨沸腾、御史弹劾——双管齐下,让朝廷的东海都督府站不稳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有一点——不能留下把柄。木料短缺,不是不供应,是供应不及时。”

    “水手短缺,不是不招募,是招募不到合适的。”

    “工匠出错,不是故意出错,是工匠手艺不行。”

    “民怨沸腾,不是我们挑起的,是东海都督府自己强驱民力。御史弹劾,不是我们指使的,是御史们自己看不过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抓住我们的把柄。否则,杨家的今天,就是林家的明天。”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前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续。桌上的茶杯空了,也没有人去添。四个人坐在那里,四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林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在想——这样做,对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是福州林浦林氏的家主,是福州林氏大宗族体系中最核心的节点之一,是“四林”之首,是在座三个人的主心骨、定盘星。

    他退了,林泮怎么办?林廷选怎么办?林廷玉怎么办?他们身后的那些族人怎么办?那些靠着林氏生存的田户、佃农、船工、水手怎么办?

    他不能退。

    林泮也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过分了?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每一件事,都是对朝廷的阳奉阴违,都是对皇帝的欺君罔上。

    如果被查出来,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如果不做呢?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如果什么都不做,东海都督府的六万精兵就会在宁波站稳脚跟。

    他们站稳了脚跟,就会开始巡查海疆。

    巡查海疆,就会发现海上的走私。

    发现海上的走私,就会追查走私背后的家族。

    追查下去,就会查到福州林氏。

    查到福州林氏,就会查到他们头上。

    到那时候,就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了,是“还能不能活”的问题了。

    林廷选也在想——五虎门船厂,是他们林家控制了几十年的地盘。

    船厂的监造官、工匠头目、技术骨干,都是他们的人。

    如果朝廷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他们可以在造船的过程中做手脚,让船造不好、造不快、造不出来。

    但如果皇帝换一个船厂呢?

    如果皇帝不在五虎门船厂造船,而是在浙江的宁波船厂、在广东的广州船厂造船呢?

    浙江的船厂是浙江士绅的地盘,广东的船厂是广东士绅的地盘。

    那些人,会不会和他们林家配合?会不会在造船的过程中帮他们做手脚?会不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林廷玉也在想——弹劾的事,真的能成吗?

    以前,弹劾是一个很好用的武器。

    一道弹章上去,皇帝就算不处理,也会派人去查。

    派人去查,就会有人通风报信。

    有人通风报信,他们就可以提前销毁证据、转移财物、安排人顶罪。

    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名堂,最后不了了之。

    但现在,弹劾还管用吗?

    皇帝手里有巡察寺,巡察寺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专司奉诏特巡大案、灾赈、军备、功赏及秘诏核查等钦命急务。

    巡察寺的人到了地方,可以直接调兵,可以直接拿人,可以先斩后奏。

    弹劾的奏章还在路上,巡察寺的人已经到福州了。

    弹劾的奏章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批了“知道了”,巡察寺已经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该抓的都抓起来了。

    弹劾还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不做,就是等死。做了,也许还能搏一搏。

    林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山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天色不早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你们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回去之后,按计划行事。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五件事,每一件都要办好,每一件都不能出纰漏。”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林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转身走出了前厅,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大门外,三顶轿子已经等在那里了,随即三人上了桥子,各自离去。

    ......

    与此同时,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的许多深宅大院里,类似的密谋也在上演。

    广东,东莞,厚街。

    王氏家祠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厚街王氏的家主王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的对面,坐着东莞县令陈璘、广东按察使司佥事王珩、广州府同知王瑄——都是王氏的族人或者姻亲。

    王缜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在东莞经营了几十年,把厚街王氏从一个小小的乡绅家族,发展成了广东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手里掌握着广东沿海最大的走私网络,从广州到澳门,从澳门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到处都是他的船队。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

    “朝廷要造战船,”王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给他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造出来的船,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什么时候能用——是我们说了算。”

    ......

    广东潮州,盛氏。

    盛氏的家主盛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广东沿海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潮州、汕头、南澳、甲子门等地的港口、航道、礁石、暗沙,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盛端明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他在潮州经营了几代人,手里有船队、有码头、有仓库,是潮汕地区最大的海商之一。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东海都督府在宁波,离我们潮州远着呢。”盛端明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管不着我们,管不着我们。”

    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宁波一路向南,经过温州、福州、泉州、漳州、潮州,最后停在甲子门的位置。

    “六万精兵,”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如果皇帝想用这六万精兵来对付我们,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儿子盛泰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爹,那我们怎么办?”

    盛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传话下去,让船队这段时间不要出海。避一避风头,等朝廷的风刮过去了,我们再出去。”

    盛泰犹豫了一下,“爹,那生意怎么办?”

    “生意?”盛端明看了儿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命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

    ......

    广东四会,卢氏。

    卢氏的家主卢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的对面,坐着四会县令卢璘——他的胞弟。

    卢璣今年六十二岁,身材矮胖,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乡下老员外。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四会乃至整个肇庆府最有势力的人物。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卢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在宁波设都督府,造战船,整饬海防——他是要打仗吗?和谁打?和倭寇打?还是和我们打?”

    卢璘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哥,那我们——”

    “等。”卢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先看看,看看浙江的士绅怎么做,看看福建的林家怎么做,看看广东的其他家族怎么做。他们动了,我们再动。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传话下去,让船队把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码头上的仓库,清空。账本,烧掉。不该留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

    卢璘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卢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他没有停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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