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遗言 (第1/3页)
李海的手机屏幕上,张婶的消息只有短短三行。
“李教练你好,我是林远家的邻居。林远妈妈刚才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她一直在念叨林远的名字,问他比赛赢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让林远接个电话。”
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球场上的欢呼声还没停,许大龙把张扬架在肩膀上绕着场地跑,周鹏难得笑出了声,替补队员们挥舞着毛巾在场边又蹦又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真了,模糊得像水底的回响。
“林远。”李海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教练,我得回去。”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就走。”
“我让大巴送你。”李海没有劝,没有说“明天还有训练”,没有说“省联赛马上开始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庆祝的队员们,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王师傅,把大巴开到南门,有急事。去清溪村。”
林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右脚小趾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鞋面上沾着今天比赛留下的灰。这双鞋是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他穿着这双鞋投进了今天最关键的那个三分,穿着这双鞋打赢了含章中学。现在他要穿着这双鞋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抬起头。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许大龙肩膀上跳下来了,站在他面前,满头是汗,呼吸还没喘匀,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也去。”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还穿着球衣,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但脚步稳稳地站到了陈默旁边,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周鹏从人群中挤出来,身上披着毛巾,看了一眼李海又看了一眼林远,只说了一句:“车上等我。”然后就转身去拿训练包了。
许大龙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他还站在中圈,肩膀上扛过张扬的汗渍还没干,声音粗粗地问:“咋了?你们去哪儿?”张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大龙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远的表情,嗓门忽然压了下去,“……我也去。”
方旭拄着拐杖从替补席上站起来。他的脚踝还肿着,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要跟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只是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上停了很久。
“去吧。”方旭说。
林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球员通道。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没人说话。张扬坐在林远旁边,陈默坐他后排,周鹏和许大龙坐在过道另一侧。李海坐在最前排,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排什么。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速后退,照亮了车厢里每个人的脸,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林远靠着车窗,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婶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拨,因为他知道张婶在医院里,信号不好。他也没有拨他妈的号码,因为他怕没人接。
一个多小时前,他妈还接了他的电话,声音虽然虚弱,但还能笑,还能说“你那个弧线还是偏的”。现在张婶说,情况突然恶化。突然——这两个字在林远脑子里反复滚动,滚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
“告诉你干嘛?你来医院又不能替我打针。”
他当时笑了。现在笑不出来了。
清溪村的村口还是老样子。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还在,只是夜里的路灯太暗,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大巴开不进村里的窄巷子,停在村口的水泥坪上。林远跳下车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跑,张扬跟在他身后,陈默、周鹏、许大龙和李海跟在后面。
乡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在一闪一闪地跳,把惨白的光打在绿色的墙裙上。值班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说了一句什么,林远没听清,跑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地板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病房门口,张婶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看到林远跑过来,她站起来,嘴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远……你妈她……医生在里面……”
林远推开病房门。
房间很小,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躺着一个人。周素芬闭着眼睛,脸上的皮肤干涩发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连着她的手背,滴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最后的时间。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峰一跳一跳的。
林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是那种最便宜的蓝色塑料凳,坐上去咯吱一声。
“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周素芬没有反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是怕吵醒她。
周素芬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林远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又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但确实亮了。
“小……小远……”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电话里还要虚弱得多,“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刚……刚打完吗……”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远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常年握擀面杖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皮。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让自己哭出声。
“比赛……赢了没?”周素芬问。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二句话。
“赢了。”
“怎么赢的?”
“我投进了好几个三分。”林远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张扬控球,陈默让那个傅一鸣下半场哑火,我们在最后追回来,最后四十九秒打回来。妈,我那场的三分弧线还是偏的,但全进了。”
周素芬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但眼角全是满足。
林远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没有松开。
走廊里,张扬靠墙蹲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隔几秒就跳一闪,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陈默站在他对面,后背贴着墙,眼神落在病房门上,始终没有移开。
“林远他妈……我一直听他打电话。”张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陈默在听,“林远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说‘我妈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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