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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一章 新的开始
邱莹莹到A大的时候,是八月三十一号下午。
高铁从河口镇到省城用了三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封写了“今日水温55℃”的粉色保温杯抱了一路,中间没怎么喝过水,也没怎么睡过觉。她一直在看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河口镇的田野村庄变成省城郊区的高楼厂房,再变成市区密集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建筑物越来越密,路上的车越来越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溪流游进大河的鱼,水变深了,变宽了,变得看不到对岸了,她得游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跟上这条河的节奏。
A大在省城的东南角,占地三千多亩,校门是一座仿古的牌坊,灰白色的石柱子上刻着“明德至善,博学笃行”八个字。校门口拉着一道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横幅被九月初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宽阔的梧桐大道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行道树高大而茂密,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远处是红砖灰瓦的老教学楼、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图书馆、造型别致的大学生活动中心,还有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上有学生在弹吉他、看书、躺着晒太阳,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
这就是A大。她考了719分才能来的地方。
“你好,请问你是新生吗?”一个戴着学生会工作牌的男生迎上来,笑容热情得像夏天的太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学生会志愿者的马甲,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手里拿着一沓新生报到指南。
“是的。人文学院,历史系。”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人文学院在那边,我带你过去。”男生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的各个地标,“这是图书馆,藏书三百多万册,全国高校排名前十。这是逸夫楼,大部分文科课都在这里上。这是食堂,我们学校有七个食堂,最好吃的是二食堂的麻辣烫和三食堂的煲仔饭——”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听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王育鹏现在到学校了吗?省城师范大学在城市的西北角,跟A大隔了整个市中心。他说坐地铁要五站,她查过地图了,五站是地铁二号线,从师范大学站到A大站,中间经过三个换乘站,全程大约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比他从宿舍到图书馆的时间还长。但他说过,四十分钟不算远,想见的时候坐地铁就到了。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人文学院的迎新点设在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大厅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学长学姐,桌上放着专业名称的牌子——“历史学”“考古学”“文物与博物馆学”“汉语言文学”“哲学”……邱莹莹找到“历史学”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桌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姐。
“邱莹莹?719分?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学姐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的天!大神来了!”
旁边几个桌子的学长学姐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邱莹莹。有人露出敬佩的表情,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还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邱莹莹站在那里,被十几道目光同时注视着,耳朵开始发烫。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但心跳已经比刚才快了不少。
“别紧张别紧张,”丸子头学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声音,笑着说,“我们就是太激动了。全省第三选择我们历史系,系主任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来,填一下这个表格,然后我让人带你去宿舍。”
邱莹莹填完表格,跟着一个学长去了宿舍楼。
宿舍在学校的东区,一栋红色的六层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邱莹莹的宿舍在四楼,413室,四人寝。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你好!你就是我们的第四个室友吧?”一个短头发、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女生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苏晚,苏州来的,中文系。”
“你好,我叫邱莹莹,历史系。”
“邱莹莹?这名字好耳熟……”苏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啊!你是不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我的天!我们宿舍住了一个大神!”
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已经听了三遍了,从进校门到现在,平均每半小时听到一次。她开始怀疑“全省第三”这个标签会不会跟着她走过整个大学四年,走到哪里都甩不掉,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着不是,脱了也不是。
“大神谈不上,就是运气好。”她客气地说。
“你别谦虚了,高考哪有全靠运气的。”另一个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声音却意外的低沉,“我叫沈千歌,本省人,法学院。”
“法学院?那很厉害。”邱莹莹由衷地说。
“一般吧。”沈千歌笑了笑,缩回了被子里。
邱莹莹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她分到的是靠窗的下铺,窗外就是那排法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好,然后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柜子不大,装不下她带来的所有衣服,她挑了几件最常穿的挂起来,剩下的叠好放在行李箱里,塞到了床底下。
最后,她从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了九封信的白色信封和那个粉色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这是她从火车站一路抱过来的,中间没有让别人碰过,怕摔了,怕磕了,怕上面的字被磨掉。她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因为那里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知道它们还在,她就能安心入睡。
苏晚从对面铺上探过头来,看到她那个粉色保温杯,眼睛一亮:“好可爱的杯子!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今日水温55℃’,好有仪式感。”
邱莹莹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一个朋友送的。”
“男朋友?”苏晚的八卦雷达瞬间拉响了警报。
邱莹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好,继续收拾东西。
苏晚和沈千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情况。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床边,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收拾好了。宿舍还不错,室友也很好。你呢?到学校了吗?”
回复没有立刻来。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
洗完回来,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差点被椅子绊了一跤。
“到了。宿舍八人间,旧得不行,墙皮都在掉。不过室友还不错,有一个也是咱们县的,打过照面,人还行。”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间逼仄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窗外是一栋看起来比他家还老的教学楼。邱莹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宿舍虽然也不算豪华,但至少干净明亮,墙是新刷的,床是新的,柜子也是新的。他的宿舍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年代感的旧楼,墙角的水渍、脱落的白灰、吱呀作响的门,每一样都让她觉得心疼。
“你那个宿舍条件也太差了。要不要跟学校反应一下?”
“反应什么?师范的老校区都这样。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那你习惯吗?”
“习惯。比我家好。我家墙上还有裂缝呢。”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想起王育鹏说过,他家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盖的,墙面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缝,下雨天还会漏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越是轻描淡写,她就越觉得心疼。
“你今天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食堂的饭。难吃。”
“比我们高中的食堂还难吃?”
“那倒没有。高中的更难吃。”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起高中的食堂,想起王育鹏每次吃饭都风卷残云的样子,想起她把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时他愣住的表情。
“明天就开始军训了。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我连你都熬过来了,还怕军训?”
“王育鹏,你什么意思?‘连我都熬过来了’?我很难熬吗?”
“不是难熬。是难忘。”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难忘。”她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跟他聊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学校的食堂、宿舍的室友、明天的安排、未来的打算。他说明天要去买一床新被子,学校发的太薄了,晚上冷。她说她也觉得冷,虽然宿舍条件比他好,但空调还没装,九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说那你也买一床新被子,别冻着。她说好。
他们聊到很晚,聊到苏晚和沈千歌都睡了,聊到走廊上也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邱莹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晚安,蓝精灵。”王育鹏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格格巫。”她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手机里存着她和王育鹏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语音、所有的照片。它们都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最熟悉的东西,是她跟过去之间最后的那根线。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九月一号,军训正式开始。
A大的军训在学校的田径场上进行,为期两周。邱莹莹所在的连队是五连,由人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新生混合编成。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尊铁塔。
“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每一个口令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麻。邱莹莹站在队伍中间,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站军姿的时候,她站得比谁都直。不是因为她是学霸,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高三这一年,她在图书馆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上千个小时,腰背挺得笔直,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动。站军姿跟那种坐姿比起来,除了腿有点酸,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教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同学站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在想王育鹏现在在干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站军姿?他是不是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他是不是也把帽子压得很低?他的教官会不会也觉得他站得不错?毕竟他比大多数人高,站在队伍里像一根标杆,想不注意都难。
休息时间,苏晚拉着邱莹莹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递给她一瓶水。
“莹莹,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在想什么?表情特别温柔。”
“有吗?”邱莹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有。你平时冷冰冰的,像一座冰山,但刚才你冰山上好像开了一朵花。”
邱莹莹差点被水呛到。冰山。开了一朵花。苏晚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但又奇怪得好听。
“我在想一个人。”她说。
“男朋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苏晚看到那抹红色,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没有再追问。
军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跑步、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一直练到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半继续,练到五点半。晚上有时候有活动——唱军歌、看爱国电影、听国防讲座。邱莹莹每天军训结束后都精疲力竭,回到宿舍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她每天睡前都会跟王育鹏聊一会儿天,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完就能睡着。
王育鹏说他们学校的军训比A大更严。他们的教官是个退伍特种兵,要求特别高,正步踢得不齐要重新踢,军歌唱得不大声要重新唱,连水壶摆得不整齐都要罚站。他说他的腿已经快断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就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室友们都在抱怨,只有他不抱怨。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吃苦,而是因为他吃过更苦的苦——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那比任何军训都苦。
“今天踢正步的时候,教官让我出列做示范。”王育鹏在语音消息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说我踢得最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在看。虽然你看不到,但我总觉得你在看我。所以我不敢踢不好。”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男朋友。”邱莹莹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否认。
军训结束的那天,学校在田径场上举行了阅兵式。所有的连队依次走过**台,接受校领导和教官的检阅。邱莹莹走在五连的队伍里,步伐稳健,目光坚定。她穿着那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过无数次的迷彩服,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走过**台的时候,听到台上有人喊了一声:“邱莹莹!加油!”
她不知道是谁喊的,也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眼睛直视前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阅兵式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邱莹莹终于见到了王育鹏。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见面。邱莹莹到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商场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暑假又短了一些,露出整张脸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光的,是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个被人从内部点亮了的灯笼。
邱莹莹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好几秒钟,才走过去。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王育鹏说。
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谁都没有后退。商场的玻璃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的那种微妙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
“你吃了吗?”王育鹏问。
“没有。”
“那去吃吧。这附近有一家酸菜鱼,听说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昨天晚上查了一个小时,把点评网站上评分最高的几家店都记下来了。”
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店名、地址、推荐菜、人均消费和评分。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份作业。
邱莹莹看着这张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查了一个小时?”她的声音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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