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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贴在耳朵上。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林秀兰清了清嗓子,“莹莹,你在学校还好吗?冷不冷?要不要妈给你寄两件厚衣服?”
“不用,我这边不冷。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住院了。”
邱莹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我爸怎么了?”
“别担心,没事,就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他开出租车坐太久了,腰不行了。医生说要动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好了。”林秀兰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我回去看他。”邱莹莹说。
“不用,你好好学习,别耽误课——”
“妈,我明天就回去。”
邱莹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王育鹏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她的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我爸住院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我明天回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你学校有课——”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王育鹏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几点走?我去车站等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我在A大门口等你。”
“好。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邱莹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他把纸袋递给她。
“早餐。豆浆和包子。豆浆三分糖。”
邱莹莹接过纸袋,豆浆还是热的,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她看着王育鹏,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任何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王育鹏把邱莹莹护在车厢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一只手撑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姿势别扭极了,但站得很稳。
邱莹莹站在他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喝着三分糖的豆浆,觉得这个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也没那么难熬。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他们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王育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历史通俗读物,《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开书,但没有看,因为他一直在看邱莹莹。
“你看我干嘛?”邱莹莹问。
“怕你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在火车站就哭了。”
“那是高兴。”
“这次也可以高兴。你爸只是小手术,几天就好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眼睛还是湿了,嘴角还是往下撇了。
王育鹏看着她的表情,把书合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想哭就哭。我带了纸巾。”
邱莹莹没有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候车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检票通知。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个安全的小房子。
广播响了:“开往河口镇方向的G6341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睁开眼睛,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王育鹏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了。
“我来拿。”他说。
“不重。”
“我来拿。”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莹莹松开了手,让他拿。
检票、进站、上车、找座位。王育鹏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在邱莹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特意选的这个位置,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村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发出朦胧的白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王育鹏,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你还记得我妈做了什么菜吗?”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连饺子馅都记得?”
“记得。你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从昨晚接到电话以来第一次笑。王育鹏看到她笑了,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列车在十点半到达河口镇。邱莹莹的爸爸住在镇上的卫生院,离火车站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卫生院不大,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浓郁的甜香。
邱莹莹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邱建国正半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腰后垫了一个枕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林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而不断。
“爸。”邱莹莹走到床边。
邱建国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妈别告诉你吗?”
“我自己要回来的。”邱莹莹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坐到床边,拉起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的手在那只大手里面显得很小,很白,很细。
“没事,小手术。”邱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担心。好好上你的学。”
“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
“我陪着你。”
“不用,你妈陪着就行。”
“我陪着你。”邱莹莹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建国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才在火车站买的水果篮,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林秀兰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来了?快进来。”
王育鹏走进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叔叔好,阿姨好。”
邱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也来了?”
“嗯。来看看叔叔。”
“你的学不上?”
“今天没课。”
邱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跟上次在校门口一样——审视的、带着父亲特有的警惕。但这一次,那目光里的锋利少了一些,柔软多了一些。
“坐吧。”他说。
王育鹏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邱莹莹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林秀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到邱建国手边。又切了一个,递给王育鹏。王育鹏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很甜。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邱建国咬苹果的咔嚓声和窗外桂花树下麻雀的叫声。
“育鹏,你学的什么专业?”林秀兰问。
“历史学,阿姨。”
“历史学?那以后出来当老师?”
“嗯,我想当历史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假期也多。”林秀兰点了点头,又问,“学校离莹莹的学校远吗?”
“不远。坐地铁五站,四十分钟就到了。”
“四十分钟也不近。你们平时能常见面吗?”
“周末见。平时打电话。”
林秀兰又点了点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邱建国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把盘子递给林秀兰,清了清嗓子。
“育鹏。”他叫王育鹏的名字,不是“小王”,不是“那个谁”,是“育鹏”。
王育鹏坐直了身体。“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王育鹏愣住了。“叔叔,这——”
“第一次来医院看病人,不能空手回去。拿着。”
“叔叔,我真的不能——”
“拿着。”邱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拿着吧,我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双手接过红包,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
邱建国摆了摆手,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邱建国的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说只是微创手术,半小时就做完了,住院一周就能出院。邱莹莹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给爸爸打饭、喂药、陪他聊天。王育鹏也陪着,跑前跑后地帮忙——去药房拿药,去食堂打饭,扶邱建国去洗手间。他做得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差点把药拿错了,被护士骂了一顿。但邱建国没有骂他,林秀兰也没有骂他,因为他们看到这个男孩在努力地对他们的女儿好,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
邱莹莹回学校的那天,邱建国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能吃流食了,能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邱莹莹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爸,我走了。”邱莹莹背上书包。
“嗯。”
“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别急着开车。”
“嗯。”
邱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邱建国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瘦了,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十八年前一样——温柔的,骄傲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爸,我爱你。”邱莹莹说。
邱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的声音很哑,“到了给我打电话。”
邱莹莹走出病房,眼泪掉了下来。王育鹏站在走廊上,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你爸没事了。”
“我知道。”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很久没跟他说我爱他了。”
“那以后多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两张回省城的高铁票。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都有小小的不同。邱莹莹开始习惯了大学的生活,习惯了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听课,习惯了在图书馆里找资料写论文,习惯了跟苏晚和沈千歌一起去食堂吃饭,习惯了每天睡前跟王育鹏视频通话,聊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古代史的老师讲隋唐,讲了整整两节课都没讲完,”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说隋炀帝这个人很复杂,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就不简单。”王育鹏说,“开凿大运河、创立科举制、营建东都洛阳,哪一件不是大事?但功绩太大了,民力用得太狠了,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历史了?”
“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所以学得快。”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历史老师。不是因为他记住了多少年代和事件,而是因为他能把历史讲出温度,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重新变得有意义。
“王育鹏。”
“嗯?”
“你以后当老师了,会不会很受女学生欢迎?”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长得好看。女学生都喜欢好看的老师。”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邱莹莹,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好看。”
“你从来不说我好看。”
“那是以前。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也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好看。不是以前的好看,是现在的好看。比以前更好看。”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但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得逞的快乐。
“邱莹莹,你脸红了。”
“没有。”
“你肯定脸红了。你把手机扣过去了。”
“那是因为没电了。”
“你骗人。你每次害羞都说没电了。”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瞪着他。“王育鹏,你够了。”
“不够。”王育鹏笑了,“我永远都不够。”
邱莹莹瞪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密,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邱莹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王育鹏。”
“嗯。”
“下周末你来找我吧。我们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想去看看。”
“好。”
“还有,上次你说的那家烤肉店,我们还没去过。下周去?”
“好。”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说好?”
“你的事,我什么事都说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要飘起来了。
“晚安,格格巫。”她说。
“晚安,蓝精灵。”他说。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是陌生的夜空,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身边是陌生的室友。但她的手机里有他,她的枕头底下有他,她的心里有他。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王育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这道题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不是数学题。是一道她从来没见过的问题:“你会跟我在一起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答案。
她写了两个字。
“永远。”
(第十一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