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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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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第1/3页)

    李易跪在了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官署门前。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一直跪到了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

    官署内外,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有穿着黑色劲装的锦衣卫,有抱着厚厚卷宗的各曹书吏,也有行色匆匆进来汇报的军官。

    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李易的耳边不断响起,每一个人路过时,目光都会悄悄地落在这个跪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毕竟,这可是李易,李慎之!

    是大人一路简拔提携,如今几乎将整个荆襄的钱粮、后勤、营建大权尽数托付的亲信!

    是这襄阳城里,无论谁见到了,都要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李大人”的实权新贵!

    可是现在,这位红极一时的李大人,却顶着毒辣的日头跪在青砖上,甚至连挪动一下膝盖都不敢。

    李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地上没有铺任何软垫,石面咯得他膝盖骨仿佛要裂开一般,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户曹主官袍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此刻倒没有去想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严惩,也没想考虑会不会失去如今的权柄,他的眼前,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半个时辰前,那高台之上的一幕幕。

    四百多颗人头,就那么齐刷刷地,从木板的边缘滚落下来,那漫天喷涌而出的血雾,映着近万名工人痛快的叫好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那些拨下去的银钱,那些采买的物资,名义上,全都是要经过他的手,经过户曹的账目核算的。

    可是结果呢?

    整整半年之久!

    四百多只蛀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为安稳的后勤体系里,啃食着荆襄的根基,他们甚至丧心病狂到,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喝了半年的臭泔水!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工业区。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没有亲力亲为去核查的地方,又藏着多少这样的龌龊?

    这种程度的失职,他李易,本该也是那高台上,被砍掉脑袋的人才对!

    汗水模糊了视线,李易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公子堂堂一州之牧,坐拥八郡之地,却连在盛夏里用几块冰、叫侍女打个扇都不舍得,每日穿着短褐,伏案在如山的公文里。

    想起了这半年来,公子有多辛苦,有多么渴望能在这乱世中,让那些苦难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而他自己呢?

    他李易,原本也是从江陵城外那个四面漏风的难民窝棚里爬出来的啊!

    他也曾体会过那种饿得头昏眼花、绝望等死的滋味,他也曾亲眼看着身边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随着手中握住的权柄越来越大。

    他沉迷于统筹那些庞大数字的成就感,沉迷于后勤调度的顺畅,沉迷于官场之间的迎来送往,却把当初那份最能够共情底层苦难的初心,把原本最应该死死盯住的民生疾苦,给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无颜面对。

    万死莫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少年身影从官署里走了出来。

    是小满。

    他在李易身前站定,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雕的李易,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

    小满压低了声音,“起来吧,公子让你进去。”

    李易缓缓抬头,面庞已经被汗水和尘土弄得污浊不堪,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能对着小满微微颔首。

    然后,他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可长时间的跪地已经让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刚刚挺起腰身,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小满见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想要去搀扶他。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小满的手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虚握成拳,慢慢垂下。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代表的是锦衣卫,他不能,也不该对一个待罪的重臣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哪怕这个人曾经是他们这些少年的先生。

    所幸李易自己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等待着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微过去。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凑近了半步,低声提醒道:

    “李先生...”

    “公子的心情,不算好。”

    “先生进去后,还是好好认个错,千万莫要辩驳推卸,公子一向念旧,只要先生诚恳些,公子的气...总是好消的。”

    李易听着这句善意的提点,心中却涌起一股苦涩。

    有些错,不是认个错、服个软,就能轻描淡写地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

    官署内,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易进来。

    李易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见公子。”

    他没有哭喊着诉说自己的冤枉,没有罗列自己往日的苦劳,甚至不曾为自己在工业区贪腐案中的失察辩解半分。

    因为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洗上,慢慢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着李易那满脸的憔悴,以及那双自责的眼睛。

    莫名地。

    顾怀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那个臭气熏天的流民窝棚里,见到李易的第一面。

    那个生得有些女相的落魄士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识字。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教化、依然维持着最后一点坚持的倔强,打动了顾怀。

    所以,从那以后,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边。

    从最初帮着管庄子里的杂事,到后来帮着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务,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书生气,变得精明、干练、沉稳。

    他就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璞玉,在乱世的打磨下,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俨然已经成了这荆襄九郡中,最有权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一路走来,他们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终究还是变了。

    “我对你,很失望。”

    顾怀终于开口了,“但我不打算对你太过苛责。”

    “因为锦衣卫查过了,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这大半年里,你没有伸手拿过哪怕一文钱,你还是清白的。”

    顾怀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

    “你的清白,无法掩盖你犯下的错!”

    “你亲自挑选的人,在用臭泔水喂养工人,用烂泥糊弄高炉!而你,作为这荆襄钱粮的最高主官,竟然像个瞎子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的值房里,浑然不知!无能的清官,有时候比贪官,更可恨!”

    李易闭上眼睛,额头触地,不发一言。

    “自今日起,”顾怀看着他,语气冰冷,“褫夺你一切府衙实职、品衔!没收官服,收缴户曹主官之印绶!”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那个权倾一时的李大人,会被瞬间打落凡尘,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听到这个判决,李易紧绷的身体,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而公子,终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对他彻底死心。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领命,谢公子不杀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准备起身,退出这间官署,去交接印绶的时候。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荆襄的后勤还要运转,还要统筹,工业区的营建,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来。”

    “你脱下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钱粮调度、营建物资的批复,依然由你负责!”

    “如果接下来,这后勤线上再出现这种事情,哪怕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久,哪怕你再干净...”

    顾怀冷声道:“我也要真的,依律处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削其职,褫其服,夺其印,但不移其权!

    李易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很快就读懂了公子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第一层,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这荆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统筹如此庞大后勤网络的人寥寥无几,公子知道他的失职是因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属,所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二层,警告所有府衙官吏,连自己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信犯了错也逃不开责罚,更何况是后来提拔的官吏?连堂堂荆襄的后勤户曹主官都能一朝变成白身平民,还是靠过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况是你们?

    但是,还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层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岳丈,那位出身荆南旧日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两千石大员的老太爷。

    在公子平定荆襄的过程中,那些旧日的大族失去了原有的土地、私兵和特权地位。

    他们不甘心就此退出舞台。

    于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手段,将家族中的嫡女,纡尊降贵地许配给了出身微寒、甚至曾经是流民的李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试图通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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