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第3/3页)
份刚刚签发、带着鲜红大印的公牍复件。
“出、出大事了...”吏员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内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政务,刑曹主官皱着眉头,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那名吏员手中夺过公牍。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呵斥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只扫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粗重,周围的官员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探看着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级府衙纠察官吏之权。】
【设锦衣卫,以司内部监察。】
【凡涉贪墨、徇私、谋逆者,锦衣卫有权捉拿审讯。】
【府衙特许,无需经由刑曹复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
整个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来。
“这...这是乱命!”
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公牍怒吼道:“废除刑曹监察之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刑曹复核,没有律法定罪,那什么锦衣卫,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也满脸悲愤地附和:“州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这些官员,当成牲口一样任由那些人宰割吗?这是视律法于无物!”
“不行!我们必须联名上书!”
有人开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去州牧大人面前请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这种乱命,决不能下达!”
“对!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一时间,大堂内吵嚷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试图用他们熟悉惯用的抗议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力。
然而。
在这一片群情激愤中。
那位手中还攥着公牍的刑曹主官,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如何吵闹,他都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枚鲜红大印。
过了许久,许久。
在一片嘈杂声中。
刑曹主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嘲弄,让周围那些正在愤怒抗议的官员们,不由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刑曹主官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依然做着“文官清流”美梦的同僚们,声音嘶哑。
“你们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紧了那份公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众人咆哮起来:“那位大人,从来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经擢升、按部就班派来治理地方的荆州牧守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是啊!
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的大半年里,顾怀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儒雅随和,回想起了他为了稳定局面而做出的妥协,回想起了他对荆襄旧臣的宽容和接纳。
他们沉浸在这种安逸中。
天真地以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好说话的仁主,以为荆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种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随着这份公文的下发,那种温情脉脉的表象,被顾怀亲手撕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
顾怀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里和和气气地和你说话、谈笑风生。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顾怀,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无数尸骨上位,手中握着数万虎狼之师,实际割据一方的强权军阀!
只要荆襄的大军,依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么大乾律法?什么祖宗规制?什么士族的体面和文官的制衡?
在绝对的暴力和军权面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纸空文!
你敢去要说法?
真以为那四百多颗人头,只是杀给底层管事看的吗?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大堂。
明明是酷热难耐的盛夏。
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个府衙里,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形同虚设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地,将监察之权这般彻底地分出去,甚至还赐予了锦衣卫先斩后奏的特权。
从今以后。
那位大人对他们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快落下。
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
襄阳城东,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内院的一间房间里。
小满站在一个铜制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血污和泥垢,都一点点抠洗干净。
直到那双手彻底白皙干净,他才从一旁的红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缓缓转身。
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一个用红绸盖着托盘,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造作司连夜赶制,在一个时辰前刚刚送达的东西。
听说,这东西的图样,是公子亲自画出来的,连选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过问。
小满感觉自己呼吸得有些乱,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摇曳下。
托盘里的东西,展露出了它的华美与狰狞。
那是一套用上好丝绸精心缝制的官服。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却用暗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细密地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图腾。
在官服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兵刃。
刀柄修长,刀身带有优美流畅的弧度,刀鞘上同样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小满那张原本清秀、阳光、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与病态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锦衣上那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小满觉得,这感觉,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都要昂贵。
这是公子赐予他们的外衣。
小满的思绪猛地飘远。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满地都是饿死发臭的尸体,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绿水。
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个被大户人家养的娈童。
他厌恶那大腹便便的老爷的脸,甚至厌恶自己,后来他被赶了出来,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他以为自己只会默默无闻地烂在那片烂泥地里。
直到。
那双干净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宛如谪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边,人数满了么?没满的话,把这孩子也加进去吧。”
他又回想起后来,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院里。
公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命如草芥的孤儿,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公子没有在意他们的过去,没有嫌弃他们的粗鄙。
公子只是温柔地笑着,对他们说:
“慢点吃,别着急。”
那个笑容,像是破云的天光。
公子说,他们是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说,他们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小满心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后,替公子将那些肮脏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后在某一天,看见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头,说小满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满收回了思绪。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然后,将那套华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轻的躯体上。
暗金色的飞鱼图样,在烛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不臣。
他扣紧了腰带,将那把修长的刀,稳稳地挂在腰间。
这身锦衣,与他那张好看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相得益彰,透出一种妖异的威严来。
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脆刀鸣,长刀脱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双充满了狂热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随后,提着刀,大步迈出房间,走到了内院高高的台阶上。
门外。
宽阔的青砖庭院里,上百名同样换上了飞鱼服、佩妥绣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无表情,单膝跪地。
小满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同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低下头颅,整齐划一:
“愿为公子赴死!”
“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