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第2/3页)
一个毫无瑕疵的瓷娃娃,那一身用金线绣饰的明黄龙袍,穿在他那还未长成的稚嫩身躯上,显得有些宽大,但却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只让人觉得可爱。
此刻,这位小天子,正满脸厌烦与委屈。
“朕不背了!朕不背了!”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那本厚书,赌气般地朝着凉亭外的锦鲤池扔了出去。
“噗通。”
圣人经典落入水中,惊散了一池红色的锦鲤。
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教书老臣,急得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痛心疾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啊!陛下怎可弃若敝履?若是不好好进学,日后如何亲政,如何面对历代先帝?老臣...老臣愧对先帝重托啊!”
“你闭嘴!”
小天子气得直跺脚,指着那老臣的鼻子骂道:
“天天就是之乎者也!天天就是列祖列宗!”
“朕每天除了听你念书,就是对着那堆像山一样的折子发呆!连个好玩的小物件都没有!”
“朕是皇帝!朕为什么连玩一会的规矩都没有?!”
周围伺候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凉亭内天子满脸叛逆、老臣跪地痛哭劝谏的时候。
刘安由魏佞忠搀扶着走上前去,然后推开魏佞忠的手,艰难地跪了下去。
“老奴刘安...给万岁爷请安。”
魏佞忠也赶紧跟着跪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草皮里。
小天子被打断了发脾气,转头看了过来。
他皱着小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哦,朕记得你。”
天子跑到凉亭边,看着地上喘气的刘安,“你是司礼监的那个...刘伴伴,太后说你病得很重,好久都没来御前伺候了。”
“你不在屋里吃药,来这里干嘛?”
刘安抬起头,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片刻间,他回顾了自己这漫长的一生,伺候过的三任帝王,皆是心思深沉之辈,如今,却轮到了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回万岁爷...老奴,是来看看您。”
“老奴这身子骨,撑不住了,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万岁爷了。老奴...就要死了。”
听到“死”字,小天子并没有露出什么哀伤的神情,既可能是他和这位老太监没什么感情,也可能是死亡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过遥远且模糊的概念。
“这样啊。”
小天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要死了。”
刘安并没有在意这孩子的冷漠,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边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
“老奴以后,不能再伺候万岁爷了。”
“这是老奴的干儿子,魏佞忠...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刘安轻声道,“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颇为识趣,人也机灵,万岁爷若是日后觉得烦闷了...”
小天子的目光,顺着刘安的手指,落在了魏佞忠的身上。
他只看到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脑袋埋在草里的后背。
“哦。”
小天子撇了撇嘴,显然没什么兴趣。
“宫里奴才多得是,都像木头一样,无趣得很。”
他正准备转头继续去跟那个教书老臣生闷气。
就在这时。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突然直起了上半身。
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双手撑在草坪上,屁股高高撅起。
“汪!汪汪汪!”
几声逼真响亮的狗叫声,从魏佞忠的嘴里发了出来。
这一声狗叫,在这庄严肃穆的御花园里,简直如同一记惊雷,周围的老太监、宫女、侍卫,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个跪在地上的教书老臣更是气得不轻,指着魏佞忠,嘴唇直哆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然而,还没等老臣喊人将这疯狗拖下去,魏佞忠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卖力了。
他像一只真正的哈巴狗一样,吐着舌头,摇头摆尾,在草坪上滑稽地转了两圈,然后从袖口里,变戏法般地,掏出了一只用草叶编织得活灵活现的绿蚂蚱!
他将那只草编蚂蚱用手指一拨,蚂蚱“嗖”地一下,翻起来稳稳落在了凉亭的台阶上。
小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惊呆了,他看着台阶上的那只绿蚂蚱,又看了看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的魏佞忠。
短暂的错愕之后。
“咯咯咯...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大笑声,从年幼的天子口中响了起来,这笑声在御花园里回荡,显得那般天真烂漫。
“你这奴才!好生有趣!”
小天子兴奋地跑下台阶,捡起那只草蚂蚱。
“比那些天天只会让朕背书、满口大道理的木头人强出百倍!”
小天子跑到魏佞忠面前,两眼放光,“刚才刘伴伴说你叫什么名字?你这狗叫学得真像,再叫两声给朕听听!”
魏佞忠那张涂了些白粉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谄媚到了极致的笑容,他毫不犹豫地又在草地上,夸张地打了一个滚。
“汪汪!”
“回万岁爷的话!”
魏佞忠抬起头,满脸都是讨好,“奴婢魏佞忠,就是专门来逗万岁爷开心的!”
“万岁爷若是觉得那些书本无趣,奴婢这儿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奴婢会讲市井里那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画本故事!奴婢还会抓那种能斗得头破血流、咬断腿都不退的无敌蛐蛐!”
“只要万岁爷高兴。”
魏佞忠四肢伏地,将后背深深压平,“奴婢就是给您当大马骑,绕着这御花园爬上十圈,奴婢心里头,也是比吃了蜜还甜的!”
听到这话。
小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连拍手。
“骑大马?朕长这么大,还从未骑过大马!快!来让朕试试!”
说着,天子便毫不犹豫地跨了上去,一屁股骑在了魏佞忠的背上。
“驾!大马快跑!”
魏佞忠立刻发出一声嘶鸣。
“唏律律--”
他四肢并用,驮着大乾的天子,在这御花园的草地上,真的像一匹马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一边爬,他嘴里还一边模拟着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呼喝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将天子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传遍了整个花园。
一圈。
两圈。
泥土弄脏了他的脸,草屑挂满了他一身。
但他爬得飞快,爬得无比卖力。
周围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教书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一人一马,怒骂了一句“亡国之兆”,便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想必,是去寻太后禀报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而跪在一旁的刘安,看着在草地上像畜生一样爬行的魏佞忠。
老太监的眼中,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着那张依然笑得谄媚无比的脸。
不知道,那张人皮下面,此刻正藏着一只怎样的恶鬼。
自己今日,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
慈宁宫偏殿内,透过重重珠帘,隐约可见一道端庄威严身影。
教书老臣跪在珠帘外,痛心疾首地禀报着御花园里发生的荒唐事。
“太后!那阉人如此蛊惑君心,简直是国之罪人!不可不杀啊!”
珠帘后安静了片刻,随后传出了一道淡淡听不出喜怒的妇人声音。
“好了,陈大人。”
“天子日渐大了,每日拘在后宫,确实是苦闷了些。”
“这江山的担子太重,他开心一些,也好。”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逗趣的奴才罢了,随他去玩吧。只要不耽误了正经课业,便由着他。”
老臣颓然低下了头。
他知道。
在这座皇城里,太后需要的是一个听话不乱插手政事的小皇帝。
一个沉迷于逗弄太监玩乐的天子。
也许,正是太后和那位左相大人,都乐见其成的。
御花园内。
小天子骑在魏佞忠的背上,玩得满头大汗。
“好!好!”
小天子拍着手,大声宣布。
“你以后天天来陪朕玩!”
“朕不许你走!以后,你就是朕的御马!”
趴在地上的魏佞忠,将头重重地磕在草皮上。
“奴婢领旨!谢主隆恩!”
泥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一抹终于如愿以偿的,阴冷笑意。
......
在随后几日的玩闹中。
魏佞忠用尽了浑身解数,各种市井里的玩意儿、折子戏里的故事,层出不穷。
天子越来越喜欢魏佞忠,甚至破例赐了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御前、不受宫门落锁限制的腰牌。
渐渐地。
就连每天必须要在御书房里,装模作样地学着批阅奏折的时候,小天子也离不开魏佞忠了。
必须有魏佞忠在一旁陪着,给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他才肯乖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反正,大乾的朝政,如今是两相主理。
那些从各地飞来的奏折,都是先过政事堂,由相公们拟了票拟,然后又在太后那儿转了一圈,转到司礼监用印披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