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第3/3页)
送到御书房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根本用不着这个年幼的天子去批阅,也没人指望这个孩子能批示什么治国良策。
这一日,御书房内的龙椅上,小天子根本没有正襟危坐。
他正盘着腿,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聚精会神地听着。
御案下方,魏佞忠手舞足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
魏佞忠比划着一个抡棒子的动作,面部表情夸张,“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从耳中掏出那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如碗口粗细!”
“大喝一声‘妖精哪里走’!当头一棒,便将那白骨精打成了一堆粉末!”
小天子听得入了迷,兴奋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
天子在御案上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孙悟空打妖怪的动作。
“砰!”
他那小小的袖摆一扫,直接将御案角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摞奏章,全都扫落到了地上,那些军国要务,瞬间散落一地,宛如一堆废纸。
旁边伺候的几个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就要上前收拾。
“哎哟喂!万岁爷仔细手疼!”
魏佞忠却比他们动作更快,像狗一样扑倒在地,跪在那些奏章中间。
“奴婢来,奴婢来收拾,别脏了万岁爷的手。”
他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些散开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熟练地整理着。
就在他伸手去捡一本翻开的折子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上面的字迹。
只是一眼。
魏佞忠伸出去的手,便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本折子上,赫然写着:
“臣蜀王...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恳请天恩,怜臣血脉,准世子承袭王爵...”
蜀王病危!
请求世子袭爵!
魏佞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军国大事!
蜀地!那可是紧挨着荆襄的富庶天府之国啊!
蜀王一死,蜀地必定人心浮动。
而那新任的世子能否镇得住?朝廷会作何反应?是顺水推舟削藩,还是安抚?
更重要的是,远在荆襄的那位年轻公子,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魏佞忠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但他还是一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异样。
自然地,将那本折子合上,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奏章堆的最下面。
然后。
他抬起头,继续对着御案上的天子,露出那副谄媚的傻笑。
“万岁爷,您看,那妖怪被打死了,唐僧却肉眼凡胎不识好人心...”
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
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几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而已。
......
天色将晚。
魏佞忠伺候着天子用过晚膳,终于寻了个借口,退出了宫城。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魏佞忠依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马车停在那座宅子前,魏佞忠连正门都没走,直接从偏门快步入内。
他无视了沿途下人们的行礼,径直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了后院。
推开书房的门。
奚谷正端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火,翻看着一本残卷。
听到动静,奚谷抬起头,看到魏佞忠那副急切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眼下形势大好,公公却如此行色匆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魏佞忠反手将门关死,快步走到书案前。
“先生!”
他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
他将今日在御书房无意中看到的那份折子的内容,和盘托出,听到蜀王将薨的消息,奚谷翻书的手也猛地一停。
这位常年冷漠、对朝堂充满仇恨的落魄书生,那双狭长的眼眸中,立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好!好啊!”
奚谷霍然站起身,激动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公公啊!”
魏佞忠看着激动的奚谷,却有些犹豫了。
“先生,这消息虽然大,但咱家该怎么用?”
他皱着眉头说道:“这消息如今还在左相和太后的手里压着,想必是在暗中商议对策。咱家若是贸然动作,若是被查出来泄露了军机,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再者,咱家如今已经攀上了天子,只要陪着万岁爷高兴,这宫里的地位便稳若泰山。”
魏佞忠咬了咬牙,“此时去蹚...那个地方的浑水,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听到这番话,奚谷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目光中的冷冽和鄙夷,让魏佞忠不由缩了缩脖子。
“公公。”
奚谷冷笑一声,语气森寒,“您难道真的以为,您靠着给那个心智未开的黄口小儿学狗叫,靠着陪他骑大马,就能在这大乾的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愚不可及!”
奚谷一甩袖子,厉声道:“皇上的恩宠,今天能给您,明天他玩腻了,就能给别的太监!”
“天子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无根之木!”
魏佞忠被骂得脸色发白:“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公公您难道忘了,您能有今天的地位,能被左相当个物件使唤,其原因,到底在哪里?”
奚谷俯下身,死死地盯着魏佞忠的眼睛。
“不在长安!”
“不在宫墙之内!”
“而是在千里之外的荆襄!在那个手握一郡之地,数万雄兵,敢跟朝廷叫板的荆州牧手里!”
“公公您是个内廷宦官,您在朝堂上没有任何文官班底,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朝廷和荆襄之间的缓冲!”
“只有荆襄的势力越大,只有那个荆州牧闹得越凶!朝廷才越不敢动您!左相和太后就越需要依赖您去居中斡旋!”
“最起码,在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您必须把自己的命运,死死地、彻底地,和荆襄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是啊!
天子的宠信,眼下只是他在宫里横行的虎皮。
而荆襄,才是他能安稳待在宫里的底气!
“蜀地紧挨着荆襄。”
奚谷看着魏佞忠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听明白了,继续煽风点火。
“若是蜀地大乱,对荆襄来说,那是天赐良机!他若能趁虚而入,吞并蜀地,那荆襄之势,将成龙蟠虎踞之局!再也无人可挡!”
“而到了那时,您这位在京城为他传递了这份绝密情报的魏公公...”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退,可为天子近臣,进,便是从龙之功!所以,您不仅不能有那些首鼠两端的小心思,您还要拼了命地帮他!帮他把这天下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因为只有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奚谷那张桀骜冷厉的脸上,透出了对这个世道的深沉恨意。
“我们这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我们这些被世家清流踩在脚底下的残废!”
“才有机会,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到泥地里!”
这番言论,终于打碎了魏佞忠心头的犹豫。
他看着奚谷。
看着这个跟他一样,对这个世间充满了仇恨和破坏欲的书生。
魏佞忠笑了起来。
“先生所言极是。”
魏佞忠卷起袖子,大步走到书案前,亲自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研磨起来。
“劳烦先生代笔。”
魏佞忠将笔递给奚谷,“将蜀王病危、请求世子承袭的情报,以及朝廷可能会借机削藩的对策,事无巨细。”
“全写下来!”
奚谷接过笔,铺开一幅特制的极薄密绢,笑意盎然,笔走龙蛇。
......
夜色深沉。
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密信,被交到了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手里。
汉子没有片刻停留,他辗转经过七个坊市,对过了三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的密信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日,一骑顺利经过盘查,出了长安城的东门。
马蹄声碎。
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隐秘地方,密信被绑在了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
“扑啦啦--”
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那只信鸽腾空而起。
它越过了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越过了那些还在晨光中苏醒的权贵府邸。
它飞入云端。
在它的下方,是广阔无垠的关中大地。
它日夜兼程,偶尔休息,有不同的手从它身上取下密信,然后换成另一只信鸽背负起来,再度振翅高飞。
飞过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飞过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这大乾王朝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
最终。
它穿透了重重云雾,收拢双翅。
落在了上庸郡城的太守府后院里。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捉住了这只疲惫的信鸽。
解下腿上的竹筒。
挑开那一层红色的火漆。
良久。
一声淡淡的轻笑,响了起来,仿佛只有风能听见。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