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唐人是了不起的 (第1/3页)
博览会颁奖典礼定在五月中旬一个晴朗的下午。张振勋在前一天晚上已经知道了结果——一位负责展品分类的评审团成员提前从主办方那里打听到了消息,当天傍晚辗转托人带了一张便条到中国代表团驻地。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贵国张裕公司四款展品均获殊荣。”
他看完那张便条,没有告诉任何人,把纸条对折两次,压在桌上那本《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参展手册》的封皮底下,去洗了把脸,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熄灯躺下了。那一夜他睡得并不沉,窗外的旧金山像一艘停泊在夜色里的巨轮,灯火在雾中晕开,远远近近地浮着,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等待什么。
颁奖大厅是一座圆顶的砖石建筑,穹顶很高,四周的拱窗里透进午后的阳光,在花岗岩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柔和而规整的光斑,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大厅里站满了人——各国参展商、记者、主办方官员、穿制服的礼仪人员、以及受邀前来观礼的本地华侨代表。张振勋站在中国代表团的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同色的布鞋,衣领扣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报聘团的几位成员、驻旧金山领事馆的官员、以及一位从纽约赶来的华人记者。那记者一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颁奖开始后,每个获奖的参展商依次上台领奖,念到名字时,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张振勋站在那里,听见主持人在念法国和意大利的几款葡萄酒时语调平稳而清晰,节奏匀称,每一段念完之后都有掌声接上,像被调试好的节拍器。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烟台东山坡上第一锹土翻起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可没有人替他们准备掌声。
然后主持人翻了一页名册,念道:“中国,张裕酿酒公司——四款展品。”他顿了一下,换了一页,继续念:“可雅白兰地,甲等金质大奖章;红玫瑰红葡萄酒,金质奖章;雷司令白葡萄酒,金质奖章;味美思加香葡萄酒,金质奖章。”
大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钟。那几秒钟像被拉长了,长到张振勋能听见自己长袍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动的声音。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响,像潮水撞上了堤岸,从大厅的每一根柱子后面、每一扇拱窗底下涌出来。张振勋沿着台阶走上领奖台时,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台中央,接过组委会**递来的那只木匣——匣面是深棕色的绒布,打开之后,四枚奖章并排嵌在凹槽里,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密的、柔和的金色光泽,像四枚沉甸甸的、被压扁了的落日。他把木匣合上,抱在胸前,面朝台下。
他抱着四枚奖章;台下站着他那来自远方的同胞,有人眼中有光,有人在用手背轻轻按住眼角,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穹顶处拱窗里透进来的风声。“在这盛大的博览会中,我国虽是初次参与,但展出的商品已获得各国人士的赞美。唐人是了不起的——只要发奋图强,后来居上,祖家的产品都能成为世界名牌。”
话音落下之后,台下再次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久,从台下更远的地方涌来,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终于落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颁奖结束后,张振勋抱着那只木匣走下台阶。报聘团的几位成员、领事馆的官员、以及几位素不相识的华侨都围了上来,有人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只嵌着奖章的木匣,指尖在绒布上停了停,像在确认它是真的;有人对他说“张老,您辛苦了”;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中国人今天争了一口气”。他一一应了,只是没有松开抱着木匣的那双手。
散场之后,张振勋在节庆大厅门口被一位年轻的华人记者拦住了。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深色学生装,手里攥着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领带稍微打歪了一点,像是匆忙套上的,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张先生——我是《中西日报》的记者,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张振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问。”
“您在台上说‘唐人是了不起的’。这句话,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张振勋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夜空——旧金山的暮色正从金门方向漫过来,把街道和屋顶一层层染成深蓝——又看回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从我在南洋码头搬货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年轻,还不确定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可我见到的所有唐人,不管在哪里、做什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很多人想象的更久。”
他停了一下。“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话,不是稿子。是我想说的话。你写下来,写清楚了,不用加什么修饰。”
那记者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把那行字收进衣袋里。他没来得及写更多的细节,也没有记录张振勋离开时的步伐有多快、肩膀有没有微微弓着。他只记住了那句话,和说那句话时那人在灯光下站立的姿态。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之前对“祖国”这个词的理解一直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远处的东西。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它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座建筑,不是几座城市或几段历史。它是一个可以站在你面前、用你能听懂的语言说“我们是了不起的”的人。
那天深夜,张振勋回到住处之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四枚装在丝绒盒里的奖章。他打开其中一只盒子,取出那枚“可雅白兰地”的金质奖章,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奖章的正面印着博览会标志,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Panama-Pacific International Exposition — Gold Medal”。那行字在灯下微微反光,像一道被刻进金属里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归途。他把奖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放回盒子里。然后取出那幅“品重醴泉”,展开来平铺在桌上。他的目光在这幅字和那盒子之间缓慢地移动了几遍。
它们之间隔着三年的距离和一片海洋——一幅是题在一个旧的屋檐下、在一群有信念的人的注视中被完成;四枚奖章是颁在一个新的穹顶下、在另一种注视中被领取的。它们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确认过,可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他这一生中,那些被交付出去的东西——藤、土、时间、信任、账目、银子、路、酒、信——终于有一部分被归还了,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以这些极轻的金属圆片的形式,回到了他的面前。他不需要通过被认可来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是对的,可它们被放在这里的时候,像一种已经完成的环绕,让他可以放慢呼吸,看着它们安静地待在桌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