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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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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第1/3页)

    七月的地中海,蓝得不像真的。

    张振勋坐在甲板的木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那只珐琅彩瓷杯。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开成一片平整的、几乎没有褶皱的深蓝色,像一整块被熨平了的绸缎,延伸到视线尽头才微微弯曲,与天空的浅蓝融合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界线。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杯中的药液偶尔因船身的晃动而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随行医生每隔两小时来查看一次他的脉搏和血压。午后第三次来时,他的手搭在张振勋的手腕上,先是用指尖静静感受了一会儿——那脉搏细而沉,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跳——然后将听诊器贴在胸口,又换了一侧,再放回原处。他摘下听诊器,沉默了片刻,再看了一眼张振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张先生,您的脉搏比今早更弱了一些。”

    “我知道。”张振勋说,声音没有变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医生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接下来几天,最好让您保持绝对的静卧。”

    “我已经在静坐了。”张振勋把杯放回桌子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与木相碰的脆响,目光没有离开海面,“你不用每两小时来一次。有事我会叫你。”

    医生摇着头走向张振勋身后的美郎、元郎和老汤,四人窃窃私语,神情凝重。海风把他们的低语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甲板上,像几粒被踩碎的盐。

    张振勋继续看着那片海。船正在从马赛驶向塞得港的方向,途经的是一片他年轻时多次经过的海域。那些航程里他总是在看文件、算账目、修改合同,很少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而不是被利用。他忽然觉得,这片海和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经过时相比,颜色似乎浅了一些——也许是他的眼睛变了,也许是海真的在变。

    那天深夜,他忽然醒了。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合拢,把他的呼吸收窄了。他伸手去拉床头的铃绳,手却在半途中停了一下,被疼痛截住了。张振勋慢慢地靠到床头的背垫上,用左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痛从波峰缓慢地退到谷底,等到呼吸的通道重新变宽,才把手伸向铃绳。铃绳被他拉动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响,在深夜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医生赶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灯亮着,他靠在背垫上,手搁在胸口。“发作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左边。”

    美郎、元郎和老汤堵在张振勋船舱的门口,医生向他们挥了下手,示意先不要进来。三个人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挤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医生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让他的心率稳定下来。这一个小时里,船舱外偶尔传来值夜水手踩过甲板的脚步声,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某种反复确认的、活着的节奏。

    “张先生,”医生说,“下一次,就未必能稳住了。您必须尽量控制,等回到巴达维亚,立刻进医院。”

    张振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医生一眼。“到巴达维亚还有几天?”

    “二十多天。”

    “那这些天里,先让我躺着。”他重新闭上眼睛,“回到巴达维亚再说。”

    船到巴达维亚的时候,张振勋没有去医院。他选择直接回到巴城的大宅。张彬郎从新加坡赶来,提前一天到了,站在门口等着。车停在台阶下的时候,他看见父亲从车厢里出来——动作比记忆中缓慢,甚至变得有些困难。张彬郎走下台阶去迎他,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没有伸手去扶。

    “阿爸,您回来了。”

    张振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瘦了。”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一片被海风撕薄的帆,“南洋的船务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您先别操心这些。”

    张振勋没有接话。他慢慢走上台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秀兰、月芝还有其他几位夫人迎上前搀扶着他,跨了过去,走进了那间老宅。门槛的木头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

    客厅中堂位置早摆放好整齐的、铺上软垫的椅子,案桌上是刚沏好的香茶,茶壶嘴上还凝着一层极细的水雾。张振勋环顾四周,看到那张藤编摇椅放在靠窗的位置,椅面上也铺着一层新换的薄垫。他推开左右搀扶的夫人们,自己走过去坐下来,腰背靠上椅背的时候,他微微闭了一下眼,整张椅子随着落座的动作晃动了几下,藤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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