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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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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第2/3页)

出几声细碎的、被压弯又弹回的轻响,然后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张彬郎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一只红褐色的木盒,木料厚重,木纹清晰,是为了给内里装载的物品得到最好的保护。张彬郎把木盒放在张振勋身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深绿色的酒瓶,瓶身上没有标签,只在瓶颈处系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民国五年春,特级陈酿。”

    张振勋伸手取出那只酒瓶,冰凉的瓶壁贴着他的指腹,感觉就是刚从酒窖中取出来的,迫不及待想让人尝上一口。“谁送来的?”

    “烟台寄来的。张成卿亲自封装的,说这是酒厂今年的第一批特级陈酿,专为留给您回来品鉴准备的。”

    张振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酒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又翻回正面。他把酒瓶放在小几上,指腹沿着瓶颈的弧线缓缓走了一圈,像在抚摸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开吧。”

    张彬郎让人准备好一套小型酒具。开瓶后,他倒了小半杯,暗金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映出一层温润的反光,像一小片被收进了玻璃里的黄昏。张振勋接过来,没有急着喝。他把杯子端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颜色,又嗅了一下杯口——那香气里带着烟台山坡上阳光和泥土的味道。然后他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咽下去。他闭上眼睛,把酒杯放回小几上。

    “好酒。”他说。他睁开眼睛,目光透过那扇朝南的窗望向窗外,越过屋檐和树梢,落在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上——那道线还在原来的位置,宽度没有改变,颜色也没有改变。“这一批不错。”

    张彬郎站在旁边。“阿爸,”他说,“您说的那三件事,是哪三件?”

    张振勋靠在椅背上,摇椅又轻轻晃了一下。此时,膝下的子女们也围了上来。“第一件,在南洋活了下来。那时候我十七岁,码头上一个人都不认识,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我活下来了,还挣了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平面上,“第二件,办了张裕。把葡萄从欧洲带回来,种在烟台的山坡上,让洋人喝中国的酒。”他停顿了一下,“第三件,支持了革命,看到了民国。三件事,够我交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向小几,握住那只酒瓶的瓶颈,感受着酒瓶的冰凉。“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酒厂。等我走了以后,你们要替我守好。守着那片土地和里面那些正在长着的东西。不要急着改它,要让它自己往下走。”

    张彬郎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光,轮廓在窗框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剪影。“阿爸,您不会有事的。只要您愿意,明天我们就去新加坡找最好的医生——”

    张振勋没有回答这个提议。他重新闭上眼睛,摇椅在午后的寂静里慢慢地晃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那声音从客厅中央穿过开着缝的门窗,穿过午后的光和沉默,一直蔓延到院子里的树荫边缘,然后消失了,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窗外,巴达维亚午后的海风正吹过那棵老榕树的树冠,穿过气根和枝叶,发出沙沙的、持续而均匀的声响。那些声响从外面渗进客厅,经过他和他的酒杯,经过那些尚未被说出的话和尚未被喝完的酒,经过这最后一间他还能安静坐着的房间,向更远处散去。窗外那片天空没有变。那片他看过无数次的、从深蓝到浅蓝再到乳白色的天空,依然铺展在屋顶和树梢的上方,一尘不染地横亘着。

    他把手从酒瓶上收回来,放在摇椅的扶手上,指腹沿着藤编扶手的纹路慢慢地滑动着,感受着那些被坐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光滑而凹陷的轨迹。

    “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从一个码头赶到另一个码头,从一个谈判桌赶到另一个谈判桌。现在不用赶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酒上。杯中的液面在客厅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暗金色,像一小片被收进了玻璃容器里的黄昏。“这酒,要留给那些还在这条路上走着的人。你们会安排好的。”

    他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让摇椅的晃动带着他,在那片午后沉静的光线里慢慢地向后退,退进一层正在合拢的寂静中。椅子的吱呀声持续着,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细枝,在即将抵达极限之前,仍然保持着它最后的、轻微的摆动。那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艘正在缓慢停靠的船,正在收回它的缆绳和帆,正在把那些多余的重量逐一卸下,只留下最后一层极薄的水线。而那层水线,还在继续向岸边靠近。

    窗外的那片海面在午后的光线里被风吹起一层极浅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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