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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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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巴达维亚 (第3/3页)

,然后重新铺平了。阳光落在那些纹路上面,像在翻动一页极薄的、尚未干透的纸,正在寻找它该被合上的那一页。然后风停了。

    巴达维亚八月的风,带着海与泥土混合的温度。午后,大宅二楼朝南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微微掀起,复又落下,落下时在窗台上扫出一道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自从回到巴达维亚后,张振勋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宅。他靠在藤编的摇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比起刚回到巴达维亚的时候瘦了许多,颧骨更加明显,眼窝也深陷下去,脸上的光泽像是被时间轻轻舀走了一勺。但那双眼,依然睁着。他的目光落向窗口——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朦胧的海岸线。海与天的分界在午后光线下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汽洇润了边缘的墨画。

    长子张应祥、二子张彬郎、三子张美郎、四子张元郎都在房中。秀兰、月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两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交叠着放在膝上,偶尔无意识地收紧一下。张振勋的视线缓缓移动,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黄阿福、李氏兄弟、张文星、老汤站在门框边,都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像是提前给自己换上了某件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穿的衣服。

    “你们都在。”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像病中人的那种虚浮,“那就好。有些话,趁着还能说清楚,今天就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向窗口那片亮处。“第一桩事,是产业。我在南洋的船务、种植园、矿场、烟台的酒厂,还有各处零散的股份——一半留给子孙,分的时候要公道,不要争。另一半,用在公益上。办学、修路、建医院,哪一样都行。钱放在账上,是死水;流出去,才能养人。”

    张彬郎站在窗边的位置,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拂动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张振勋的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依次停驻。“第二桩事——死后入殓,要穿唐装。长袍马褂,布鞋布袜,不要洋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低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实的、不会再松开的东西,“我去见祖宗的时候,不能让他们认不出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份安静里没有哭声,只有几个人各自克制住的、被压到很浅的呼吸,和窗外那阵持续拂过帘角的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落向更远处的窗台。他的声音在说最后一段话时带着一种被充分使用过的、已经不需要再调整强度的平直与稳定。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完成了一项从很久以前就在做准备的事情。“第三桩事,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死葬乡还。”他重新闭上眼睛,脸上显现出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那种平静,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微微垂向地面,像在释放某个一直握着的极轻的物件,让它随着重力滑落,落进它该落的地方。

    摇椅还在晃着,但越来越慢——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收起了帆,靠着惯性滑向码头,然后停住了。那几下轻微的晃动,像是从一个已经很远的距离传来的、船壳与木板之间最后的触碰,触碰完了,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他的手从扶手上垂落下来,指尖轻轻触到了空气,像一枚被风吹过太多次的叶片,终于找到了它落下的地方。

    张彬郎站在窗口,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走近,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在那道窄窄的光带上停了一步,侧过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跨了过去。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的节奏都均匀而稳定,像在计算某段已经走了多年的阶梯级数。

    客厅里几把椅子被重新摆放过了,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似乎是某人在等待间隙随手翻开又忘了合上。海风从另一侧窗户吹进来,翻动了纸页边缘,发出几声干燥的、纸与纸摩擦的细响。他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半杯水上,水杯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指纹。

    老汤从楼上下来,手里已经收拾好杂物。他走到近处,在桌子的另一侧站定,望着张彬郎。“二少爷,掌柜的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要怎么记?”

    张彬郎没有立刻回答。他静了一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打开的账册,合上,放在桌角。“就按他说的原话记。等明天的报到了,交给他们发出去。”

    老汤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把那半杯水端起来,倒进窗台边的花盆里,把空杯放回桌上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他放得很准,杯底的圈痕正好与桌面原有的水渍重合,像在完成一个已经进行了很多次的习惯性动作。然后他转身走回楼上。楼梯上的脚步声与灰尘缓缓升起的轨迹交错又分离,片刻后完全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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