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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览 (第1/3页)

    特展是在丁亥年秋天开幕的,名字叫"跨越三千年的文字"。

    展厅设在国家博物馆北侧的两层空间,从春秋一直布到当代。开幕那天人不算多,工作日的上午,多是些白头发的老学者和成群结队的学生。隰衡买了票,随着人流走进去。他没有找林隽永,也没有找裴述。他想一个人看。

    序厅是一面拓片墙,十几米长,从墙根铺到墙顶。墙上是历代的"字":甲骨文的残片拓本、青铜器铭文、石鼓文、竹简木牍的照片、碑刻、写经、活字版样、铅字,一直到近代的铅印报纸和电脑里调出的宋体字样。一条线从上到下,三千多年,没有断过。一个带孩子的父亲指着墙上的字,从甲骨文一路往下数:"你看,这是三千年前的字,这是两千年前的,这是一千年的,到这儿——就是你课本上的字了。"

    孩子问:"那现在的字在哪儿?"

    父亲被问住了,笑起来:"现在的字在你手机里呀。"

    第一进展厅是先秦。灯光压得很暗,展柜里打着冷光。一排青铜礼器蹲在玻璃后面,鼎、簋、盘,器身上铸着铭文,铜绿把字填得模模糊糊。隰衡在一件铜鼎前站住了。鼎内壁有一行铭文,记的是随国某一次祭祀。他十七岁那年抄过这行字——左丘朗让他把府藏铜器的铭文逐一抄录在简上,他个子矮,够不着鼎口,搬了只矮凳垫着,趴在鼎沿上抄了一下午,左手掌被鼎沿的豁口划了一道,血滴在简上,左丘朗说血滴就留着,做个记号。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十六七岁的人,头发花白。玻璃后面的铜鼎还是那个样子,当年他抄字的时候,它刚铸好不过一百多年。

    往里走是简牍厅。里耶秦简占了一整面墙,上千枚木简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列沉默的队伍。隰衡在一组赋税记录前停了很久。他记得秦代那年,县里的小吏来核账,竹简码在案上比人还高。荀伯安那时偷偷把百家的书抄进墙缝,抄到后半夜,就从怀里摸出两枚干枣分给他一枚,枣核吐在手心,他用指甲在简侧掐一道印子计数。荀伯安说:"书能烧,人心上的字烧不掉。"说这话的时候他手上还沾着泥——墙是他自己半夜和泥封的,封完了,把油灯吹灭,两个人在黑地里坐着,听外面巡夜的梆子声。

    荀伯安被押走那天,塞给他一卷竹简,没说话,只把他的手腕攥了一下,攥得很紧。那卷竹简后来跟着他走了两千年。

    汉代的展柜里放着帛书和边塞汉简的复制品,旁边是一枚戍卒名籍的照片。隰衡在那张照片前站定。名籍上有一个名字:凌骁。

    他教过凌骁写名字。少年将军识字晚,打仗是天生的,写字不行。一个"骁"字,马字旁总被他写得奇奇怪怪,像一匹正在尥蹶子的马。隰衡握着他的手教了三遍,第四遍他写对了,高兴得把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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