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暮色沉沉,心灯耿耿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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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七年秋,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他在诊案前坐下后先报了自己的姓名,说他叫李时珍,从湖北来,正在编写一部新的本草书,遍访各地收集药材资料。他听说北京济世堂保存了很多关于海外药材的记录,想借阅参考。
继录者从药柜顶层取出了那只铁匣,打开锁扣,取出那卷《海西药材辨识录》:“这是沈砚先生留下的记录,里面记载了几十种海外药材的性状和初步用法。后面还有黄甫先生的补充批注和后世增补。你可以抄录一份带走。”李时珍双手接过那本册子,坐在窗边一本一页地看完了整本,直到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才将最后一页的末行从头默念了一遍,把册子小心地放回桌案上,站起身来朝继录者拱手:“多谢先生。”他背起书箱沿着槐树巷向南走去,继录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十七年秋,湖北李时珍来访,借阅沈先生所编海西药材辨识录,誊抄一份后离去。其人言语不多,目光笃定。”
万历十八年春天,北京城的街市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从南方运来的药材中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品种。继录者在城西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说,这些新品种是在沿海各港口医所的推荐下引进的,已在临床验证了数年。继录者翻开一只布袋闻了一下,气味清冽而陌生,但他记下了那种气味。他在继录中写道:“新的药材品种正在从沿海各港口医所流入中原。世道在变,医道也在变。”
万历十九年夏天,槐树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自称从终南山来的道士在济世堂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着什么。继录者从诊堂里看见了他,但没有出去。那道士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匾额,又看了一眼门框两侧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春联,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继录者后来听说有人在街市上见过那人,说他在城南一间废弃的旧观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再没有回来过。
万历十九年冬,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继录者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看着它在体温中融化成水珠,然后转身回了屋。灶间的炉火烧得正旺,钱永安正在灶台前煮一锅粥,粥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继录者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钱永安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万历二十年的春天,北京城又换了一个年份。继录者在桌案前坐了很久,窗外槐树正在抽芽。他伸手碰了碰那枚干槐叶,然后小心地把它从书页里取出来。叶片已经脆了,边缘有些卷曲,颜色是那种被岁月压成了琥珀色的浅褐。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叶片夹进了继录中,合上了书页。那枚叶片在新书页里躺得很安稳,继录者的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万历二十年秋天,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二十年秋,济世堂在槐树巷已过百年。院墙根下那丛秋菊每年都会在春天发芽、在秋天开花。老槐树的枝叶日益繁茂,树皮上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那枚干槐叶已经从旧书里移到了继录中。新的一页正在翻开,我尚不知其内容,但我会坐在这里,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