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天旧战 (第3/3页)
万米高空。
没有阵法突然张开。
也没有黑龙从云里钻出来。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亮。
南半球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铺下来。
远处陆地显出与国内完全不同的色泽。
大片褐色山地。
浅绿平原。
城市沿海岸延伸。
更远处则是一整片深蓝。
海。
他们没有在城市停留。
通关。
换车。
程主席准备的手续没有出任何问题。
没有多余盘问。
也没人扣留。
吴半秤暗网那边安排了一辆旧越野车。
一路往南。
下午以后。
城市越来越远。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低矮灌木。
山坡顺着海风向一侧倾斜。
有些地方甚至连树都长得歪。
大片黑色岩层从山体裸露出来。
浪一次次撞上去。
碎成白色。
傍晚。
车驶进一座很小的私人海湾。
没有高楼。
几十间白色小屋沿山坡错落分布。
墙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
木窗不少地方掉了漆。
几艘帆船慢慢回港。
有人在岸边收网。
还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沙滩追一只旧足球。
球滚进浅水。
一个孩子扑进去。
整条裤子湿透。
同伴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顾远站在路边。
看了几息。
不是怀念。
也不是感慨。
只是觉得声音很好听。
笑声。
海浪。
船绳拍木桩。
远处烤鱼摊滋啦作响。
这才像人间。
吴半秤已经闻到烤肉味。
一转眼就不见。
再回来时。
端着一大盘肉。
吞灯也被从归藏匣里放出来。
三足毒蟾第一次看到海。
蹲在栏杆。
脖子伸得很长。
一条小鱼从渔网边掉到湿沙上。
还在乱蹦。
吞灯舌头一闪。
啪。
鱼没了。
吴半秤手里的肉停在嘴边。
看了蛤蟆一眼。
“你吃生的?”
吞灯喉咙鼓了一下。
转过身。
吴半秤骂了句。
自己继续吃。
白韶坐到一块向海伸出的礁石上。
脱掉灰衣。
赤裸上身。
右胸那道掌印已经淡了不少。
却仍有一块发青。
顾远拿玄针过去。
针尖入皮。
白韶体内的中神炎随之亮起。
透明火线沿第七肋内侧慢慢游。
最后一缕黑气藏得极深。
顾远没硬追。
先封三穴。
再把玄针向下半寸。
白韶腹内中神炎从另一侧逼近。
那缕黑气终于动了。
刚想向心口窜。
三道针意同时收紧。
嗤。
黑气从针孔被挤出。
只露出头发丝那么细一点。
中神炎已经卷上去。
连烟都没有。
直接没了。
白韶长长吐气。
肩膀第一次彻底放松。
顾远拔针。
“好了。”
白韶抬手。
转肩。
握拳。
胸骨内部不再发涩。
他看向海。
太阳已经贴近海平面。
一片一片橘红被浪切碎。
过了会儿。
他说:
“一道分魂。”
顾远嗯了一声。
“比我强。”
顾远没说话。
白韶也不需要他说。
他把灰衣重新披上。
站起来。
“练。”
只有一个字。
没有自怨。
也没有逞强。
顾远反而觉得这更像白韶。
夜色真正落下以后。
星空比飞机上还漂亮。
没有舷窗。
没有玻璃。
银河整条横在海面上方。
海岸灯很少。
星辰一直铺到海平线。
远处旧灯塔每隔十几息扫来一束白光。
先掠过海。
再扫过礁石。
最后从屋顶上慢慢滑走。
顾远母亲被安置在临海小屋。
窗只开一点。
海风进不来。
但能听见潮声。
吴半秤重新查了一遍玲珑龙珠。
又调整两根毒针。
确认无事以后,直接赶人。
“出去。”
顾远站着没动。
吴半秤抬头。
“你呼吸吵。”
顾远:“……”
白韶在门外听见。
难得笑了一下。
顾远也没争。
沿着海边慢慢走。
夜里的沙很凉。
潮水推上来。
退下去。
湿沙上留着一层碎银般月光。
他走到远处礁石。
坐下。
没有练功。
也没有想事情。
只是听海。
浪撞上礁石。
哗——
退。
再来。
又哗——
很久以后。
归藏匣里传来一下沉闷震动。
咚。
顾远睁眼。
黑塔。
他没有取。
只放进去一缕极细感知。
第三层的战斗已经暂时停了。
不是结束。
是打不动了。
少主站在一座倒塌骨山上。
右臂少了半截。
脸侧还有一块始终无法完全聚合。
胸口五个灰白掌印正在一点点蚕食周围黑气。
那柄黑刀也崩掉一小角。
白胡子老人站在金字塔前。
更惨。
白袍只剩半边。
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近乎透明。
腹部被黑刀贯穿的伤仍旧没愈合。
魂链上又多出两道刀痕。
两个人隔着几十丈。
谁也没动。
少主先笑。
“你比族谱里弱得多。”
老人看他。
“你比无天差得更多。”
少主眼里顿时多了一层杀意。
老人忽然问:
“他赢了吗?”
少主没有装听不懂。
“当然。”
“赢了什么?”
少主没答。
老人抬头。
看第三层永远铅黄的天。
“若黑族真赢了。”
“为何你们还困在这一层宇宙?”
少主眼神冷下去。
老人又低头。
“若白族真赢了。”
“我又为何在这里锁了五千年?”
风从两人中间重新吹起。
黄沙贴着地面滑过。
少主缓缓握刀。
“你想替失败找理由?”
老人摇头。
“没有。”
“我只是活得够久。”
“活得久就懂道?”
“也没有。”
老人看着他。
“只是见过更多蠢事。”
少主黑刀抬起。
老人右手也慢慢抬起。
看来还要继续。
顾远退出。
没有再看。
黑塔里的人,还在为数千年前的事情拼命。
而外面。
海还在响。
星河没有变化。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湾码头已经传来柴油机低沉轰鸣。
船到了。
不是快艇。
是一艘用了很多年的旧拖网船。
暗蓝船身掉了大片漆。
船头还有几处没有补好的撞痕。
顾远母亲继续留在归藏匣。
闻人寂伤势未愈,也没有挪出来。
白韶、吴半秤、岑默和顾远依次上船。
太阳刚刚从海平面露出一线。
海面被切出一道极细金边。
船离开港湾。
岸边海鸟很快追上来。
一只。
三只。
十几只。
它们乘船尾气流滑翔。
几乎不扇翅。
吞灯蹲在吴半秤肩上。
一直盯着浪。
飞鱼忽然从船侧窜起。
吞灯舌头猛地一弹。
啪。
鱼没了。
吴半秤正抱着栏杆晕船。
看了它一眼。
“你倒适应得快。”
吞灯喉咙鼓了一下。
吴半秤脸更白。
“别在我旁边咽。”
顾远站在船头。
前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大海。
太阳越升越高。
水从墨蓝变成深蓝。
又被晨光照出一片片碎金。
白韶靠在驾驶舱外晒太阳。
岑默捧着热水坐在一卷缆绳上。
吴半秤吐完。
靠着栏杆怀疑人生。
两个时辰。
没有追兵。
没有黑塔震动。
没有人死。
船一路向前。
陆地彻底消失。
中午以后。
海水颜色开始变深。
亮蓝。
深蓝。
最后慢慢接近墨色。
海鸟也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两只。
它们一直跟了很久。
忽然在船顶盘旋一圈。
掉头。
向来路飞去。
一只都没继续。
老船长抬头看见。
没有说什么。
只是关掉卫星导航。
从旧木柜最深处拿出一只磨得发亮的铜罗盘。
白韶睁眼。
顾远也走近。
罗盘指针一开始疯狂旋转。
一圈。
五圈。
十圈。
最后缓慢停住。
不指北。
指船头。
正前方。
海面空空荡荡。
没有岛。
没有船。
太阳甚至还没有落。
可远处海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一层薄雾。
雾贴着水。
很轻。
像有人把一层白纱铺在海上。
船继续。
雾越来越高。
十丈。
几十丈。
最后将前方海天全部遮住。
吴半秤刚吐完。
吞灯却突然站直。
三只脚同时踩紧肩膀。
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一颗接一颗鼓起。
白韶也站起来。
岑默放下杯子。
顾远走到船头。
海风仍在吹。
衣角猎猎。
可前方那片白雾——
纹丝不动。
更远处。
雾后。
明明还是白天。
第一颗星已经亮了。
随后第二颗。
第三颗。
越来越多。
不到片刻。
一片完整星空竟提前挂在那层雾后。
白日。
海面。
星河。
三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景象,被一条看不见的界线隔开。
老船长双手握紧方向舵。
第一次真正出声。
“进去以后。”
“别信眼睛。”
旧拖网船切开深色海水。
缓缓驶向那片白日星空。
而幽灵岛——
还在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