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可惜看不到了 (第1/3页)
景思媛策马奔入厢军大营,夜色如墨,大营当中稀稀落落的火把忽明忽暗,一座座营帐歪歪斜斜,营道之上杂草丛生,地上随处可见丢弃的破旧兵器。
巡抚王诗中的那道钧令,于旁人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
一介无朝廷正式告身的女子,要统辖整座延州的厢军,主持城防防务。
城中不少文武官吏心中窃窃私语,私下议论陕北幕府已是山穷水尽,堂堂大梁朝的边镇,竟要靠妇人披甲守城。
可懂军事的人都清楚,金明寨陷落,李怀安一万五千鄜州镇军三川谷地全军覆没,陕北野战主力几乎消耗殆尽,眼下延州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
景家世代血战横山,景思媛自小在演武场与军营长大,又曾率军冲破过西贼战阵,枪法,布阵,守御之术皆有家传,比起那些养尊处优,贪生怕死的武官,反而更加可靠。
王诗中更是当众放了狠话,延州若破,全城文武一体殉城,这道军令,无人敢公然抗命。
夜色笼罩厢军大营,营中毫无大战临头的紧张,反而十分涣散。
本该灯火通明的一座座营帐,只零零散散点起寥寥火把,昏黄摇曳的火光下,营道荒草丛生,不少帐篷边角撕裂破损,绳索松垮歪斜,随处可以见到丢弃断裂的矛杆,锈迹斑斑的残箭。
巡逻的士卒三三两两晃荡行走,甲胄穿戴不齐,不少人甚至连兵器都没有随身携带,嘴里互相闲谈着城内传来的流言,全然没有大敌将至的紧绷感。
景思媛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凛冽的秋风吹动她身上全套景家祖传寒铁战甲,甲片摩擦,肃杀之声压过营内嘈杂。
她没有直接登上主将大帐升帐议事,大梁惯例,不管将领如何,空饷总是要吃的,名册和真实兵力往往相去万里。
若是连自己手下到底有多少可用之人都搞不清楚,谈何守御城池。
“传各营营官,即刻把厢军全部兵员册籍送来校场,即刻集合所有在册士卒,点校人数,不得有一人托故不到,凡托词伤病,出外采买,探亲不归,一律记下名字,事后再行勘核。”
传令亲兵拿着她的将令飞快奔走,号角呜呜吹响,低沉的号声回荡在整个厢军大营。
半个时辰过后,厚厚的一摞军籍簿册摆放在案几之上。
泛黄的麻纸册卷上面,一笔笔工整记录着兵员姓名,籍贯,年龄,所属营队,整套名册登记在册厢军一共四千二百一十七人,数字看着颇为可观,仿佛一支颇具规模的守备力量。
可校场之上,火把照耀之下,陆续聚拢起来的士卒稀稀拉拉,队伍参差不齐。
经过逐队清点,实实在在站在校场之内的厢军,仅仅只有三千一百零四人。
一千一百一十三人的缺口,赤裸裸摆在眼前。
有的是早已战死沙场,可各级营官为继续吃这份军粮,隐瞒不报。
有的是逃亡回乡,不见踪影。
还有的是早已染病身死,依旧挂在名册之上。
大梁军中吃空饷,早已是百年来积重难返的痼疾,从内地州府一直蔓延到边境军镇。
景思媛望着册籍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嘴角苦涩。
她久在边镇,对此早有耳闻,可亲眼看到簿册与现实如此巨大的差距,心底依旧一阵沉郁。
西北边境年年和党项厮杀,战火从未真正断绝,纵然军中官将贪财,却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早先景立和空降过来的禁军参将吴明互相制衡,二人彼此盯着对方的把柄,互相提防检举,厢军的空饷份额便被压制在了一二成。
库房之内的军械,粮草,甲仗尚有八成依旧可以投入实战使用。
若是换到河北诸道,辽和大梁近百年没有爆发大规模决战,武备废弛,那边部分军镇空饷甚至能够吃到五成,簿册上万兵马,实际能够拿兵器上阵者,不过区区半数。
几名厢军老营官垂手站在一旁,神色躲闪,眼皮低垂,不敢和景思媛对视。
其中一名年纪颇长的营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想要开口搪塞。
“景娘子,边地多乱象,不少士卒出外搜集粮草物资,还有许多人染病卧床,故而今日点校人数不足,并非......”
“不必多言。”
景思媛冷冷抬手打断他的辩解。
厢军是二叔统管,自父亲战殁,二叔催婚后,她虽不怎么去景立家中,却也知道二叔家过得是什么奢靡日子,至于钱从哪来的.......
除了走私,她心里有数。
“现在不是追究旧账的时候,党项大军旦夕即至,延州存亡就在旦夕之间,往日虚领钱粮的罪责,我可以暂且按下不究,但今夜开始,所有虚挂在名册之上的空名,全部勾除,重新造册登记,逃亡士卒,限三日之内归营,既往不咎。
三日之后还不归营,一旦捕获,按军法处斩。所有伤病士卒分轻重安置,尚能执戈作战的编入辅兵,完全失去战力的移交城内医坊,不得继续占着兵额。”
一众营官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躬身领命。
清点完兵员,紧接着便是开库查验军需。
沉重的库房木门被吱呀推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军械,皮甲,弓矢整齐码放,细看之下却是良莠不齐。
一部分牛皮甲胄存放过久,皮革开裂朽烂,一扯便碎裂成片;不少木弓被虫蛀蚀,弓弦松弛失去弹力。
戈矛铁枪的枪头锈迹斑斑,部分木柄腐朽,稍稍用力便直接折断。
但就如同景思媛事先预料,八成的物资依旧完好。
滚木擂石,拒马,部分铁甲,大量箭簇,油罐火油,还可以支撑守城大战。
粮草仓廪之中,存粮也尚能够维持城中军民一段时间的消耗。
就在厢军这边乱象初步梳理完毕之时,大营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与脚步声。
一千名王诗中麾下的抚标牙兵,奉命前来支援厢军。
这支亲军是陕北巡抚王诗中一手打造的精锐。
王诗中出身世家大族,毕生志向便是跻身两府宰辅,留名青史。
他十分清楚,若是自己麾下亲军闹出克扣军饷,吃空饷的丑闻,足以彻底毁掉自己将来的帅臣的形象。
故而抚标牙兵三千编制全部实额,没有半分虚籍,甲仗粮草分文不贪。
此番调拨一千人前来协防延州,每一名士卒都披挂完整铁札甲,头盔护颊护项一应俱全,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弓,箭矢满囊。
火把映照之下,铁札甲泛出一片冷冽的金属寒光,队伍列阵整齐,步伐沉稳厚重,军纪肃然。
和厢军散漫杂乱的模样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千精锐牙兵入营,瞬间稳住了厢军大营摇摇欲坠的军心。
有这支实额精锐压阵,景思媛才有底气去整顿那三千多名良莠不齐的厢军。
她效仿古代名将治军故事,先立军威。
两名平日里克扣士卒钱粮,偷盗变卖库房少量军械的厢军小校,被当即抓捕,当众历数罪状。
营中所有士卒全部集合在校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砍下,悬挂在大营辕门的木杆之上,夜风一吹,鲜血顺着木杆一滴滴落在泥土之中,震慑全军。
做完立威之举,景思媛又放下主将的架子,不去待在舒适的主将大帐,往来各个营帐,和普通士卒一同吃粗糙的麦饭。
亲自走到伤兵的营帐之中,查看士卒的伤口,查看药物供给,把府中带来的一部分银钱拿出来,购买牛羊肉食,分发给全军将士。
她是景家的女儿,几代亲人全部战死横山,延州上下无数兵卒都听过景家忠烈的往事。
如今亲眼见到这位女主将赏罚分明,不搞特权,体恤普通兵卒,原本涣散的军心,一点点凝聚收拢起来。
三千一百厢军,外加一千抚标牙兵,合计四千一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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