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纸扎 (第3/3页)
右脸颊的酒窝旁边,有一小块极淡的、暗红色的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滴溅上去的墨水,又像是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了图书馆里那本书上的血迹,想起了剪纸胸口那团墨迹里的蜘蛛,想起了自己指尖那滴紫黑色的血珠。这些红色的印记,像一条条无形的线,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串联在了一起。
“时辰……到……”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黑袍人。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香头的红点在一片灰白中格外醒目。
随着他一声令下,哭声陡然拔高。几个穿着孝服的女人扑到棺材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男人们则开始忙碌起来,钉棺的钉棺,抬棺的抬棺。
袁茂峰被人群挤来挤去,视线始终无法从纸扎童女脸上移开。他看见,在哭声和钉棺的巨响中,那个纸扎童女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的扩大,而是一种……咀嚼般的蠕动。仿佛它正在品尝空气中的悲伤,或者……正在消化某种看不见的食物。
棺材被抬出了院子,放上了门口的灵车。纸扎童男和童女也被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它们底部插着长长的竹竿,便于手持。两个壮汉分别举着它们,跟在灵车后面。
出殡的队伍开始移动。纸钱被抛洒在空中,白色的纸片在灰色的天幕下纷纷扬扬,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唢呐声凄厉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在送葬,倒像是在招魂,每一个高亢的音符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袁茂峰被裹挟在人群中,机械地往前走。他走在队伍的侧后方,正好能看见那个纸扎童女的侧脸。随着壮汉的走动,纸扎童女在竹竿上微微摇晃,那张笑脸在颠簸中似乎变得更加生动,更加……饥渴。它似乎在“看”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那双画上去的眼睛,仿佛真的在转动,在搜寻着什么。
队伍走到了村外的荒地。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黑黢黢的,像一张吞噬的大嘴。棺材被缓缓放入坑中,人们开始铲土掩埋。泥土落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一声声绝望的叹息。
按照乡俗,纸扎要在坟前焚烧,给死者去阴间做伴。
黑袍人再次走上前。他接过壮汉手中的纸扎童男和童女,将它们并排立在坟前的空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
“噗。”
火柴点燃了纸扎边缘的宣纸。火焰起初是黄色的,微弱而摇曳。但就在火焰接触到纸扎童女脸颊上那块暗红色污渍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团火焰猛地一变,从黄色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那是一种极其妖异的、仿佛从沼泽深处泛上来的磷火般的绿色。绿光照亮了黑袍人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周围人们麻木的面孔。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人惊呼,没有人阻止,仿佛这绿色的火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绿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吞噬着雪白的宣纸,舔舐着芦苇秆的骨架。纸扎童男很快就被烧成了一团火球,在火中扭曲、变形、坍塌。但纸扎童女却不一样。
它在绿色的火焰中,竟然没有立刻变形!
那张笑脸,在绿色的火光映照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那弯弯的眉眼,那上翘的嘴角,那浅浅的酒窝,在烈火的煅烧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釉质,熠熠生辉。它似乎在笑,对着这焚身的烈火,对着这绝望的人间,发出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嘲笑!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在火焰的高温下,纸扎童女的脸皮开始卷曲、起泡,但那笑容却始终存在。甚至,在脸皮即将烧穿的瞬间,他似乎看到,在那层薄薄的纸皮下,在那绿色的火焰深处,闪过了一对真实的、乌黑的眼珠!
那对眼珠没有瞳仁,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正死死地盯着他!
“啊——!”
袁茂峰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他猛地向后退去,脚下绊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裤,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周围的人依旧麻木地看着火堆,没有人理会他的惊叫。黑袍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燃烧的纸扎,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绿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纸扎童女终于开始坍塌。但它坍塌的方式极其诡异。它不是向四周倒下,而是向内收缩,仿佛被那绿色的火焰从内部抽空了。最后,在它彻底化为灰烬的前一刹那,袁茂峰清晰地看到,那张笑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不是纸张撕裂的口子,而是一张嘴。一张正在无声大笑的、布满尖牙的嘴!
“轰。”
纸扎童女彻底塌缩成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四散飞扬。但那股浓烈的、类似烤焦毛发和腐烂甜食混合的恶臭,却久久不散,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附着在衣服上,渗透进皮肤里。
袁茂峰瘫坐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做着那个拈花的手势,但此刻,那手势在他眼中,不再有任何“美”的意蕴,只剩下纯粹的、恶毒的嘲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手凑到眼前。借着坟前尚未熄灭的绿色余烬,他看见,在自己食指指甲盖那道暗红色的裂痕里,那滴紫黑色的血珠,此刻正在微微鼓胀。而在血珠的表面,倒映着那堆黑色灰烬的轮廓,以及……灰烬之上,那张似乎依旧在无声大笑的、看不见的脸。
填不满。
那张嘴,那个洞,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虚空。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纸扎,这些皮影,这些剪纸,都不是用来“代替”宗教的“美育”。它们是诱饵,是容器,是通往那个“填不满”的深渊的……碗。
而他自己,带着那本书,带着那个剪纸,就像一个捧着满碗鲜血的祭司,正一步步走向祭坛。
风卷起坟前的纸灰,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他头顶盘旋,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向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