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河皆反,孤臣撑天 (第3/3页)
巷、遍历流民聚居之地。他不倚官威、不施强权,只以温言安抚、以仁德感召,散尽自家俸禄粮米,接济饥寒流民、救助老弱孤寡。
有流民老者,衣衫破烂,跪在冯道面前,泣声发问:“太傅,你身居辽朝高位,世人都说你屈身事虏。我等百姓饱受契丹残害,你为何还要替辽廷奔走?”
冯道弯腰,亲手扶起老者,声音低沉而恳切:“老夫知诸位心中血海深仇。可如今汴梁城内,一旦动乱,城内数万老弱妇孺,便会立刻死于刀兵。我奔走,不为保全辽廷江山,只为护住一城百姓,少死一些人。待到大势有变,苍生方有喘息之机。是非功过,留待后世评说。”
老者闻言,一时默然,长叹一声,含泪退去。
面对心怀怨怒、仇视辽廷的汉民百姓,他耐心劝慰、悉心疏导,消解众人极端戾气、安抚躁动人心,告知百姓乱世维稳、静待生机的道理,劝阻众人勿要贸然暴动、徒增死伤、祸及家眷。
面对骄纵蛮横、敌视汉民的辽兵士卒,他据理力争、依规约束,以帝王诏令、朝堂礼制压制兵卒戾气,严禁士卒肆意扰民、私自劫掠、无端伤人,竭力稳住汴梁城内最后的安稳底线。
日夜不休、连轴奔波,冯道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憔悴。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倦怠、衣袍沾满尘霜,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却未曾磨灭他半分本心、半分坚韧。
世人皆避祸,唯他迎难而上;世人皆沉默,唯他挺身而出;世人皆观望,唯他独撑危局。
可孤臣撑天,终究难挽山河倾覆;一己之力,终究难敌乱世大势。
冯道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悲凉。
他此刻所有的周旋、所有的劝谏、所有的安民、所有的隐忍,终究只能稳住一时、安住一隅,无法逆转天下大乱的定局、无法挽回彻底背离的民心、无法阻止辽廷覆灭的宿命。
他能稳住汴梁一城不乱,却挡不住九州烽火燎原;他能安抚一城流民,却救不了天下流离万民;他能约束局部兵祸,却改不了乱世倾覆的大势。
可救一时,难救一世;可安一隅,难安九州。
这贯穿全书的乱世无力感,此刻尽数落在冯道一人肩头。
这日夜不休的孤臣坚守,终究只是延缓乱世崩塌的脚步,却无法彻底终结浩劫、换来太平。
朝堂之内,冷眼与猜忌,日渐深重。
耶律德光看着席卷天下的民变、看着节节败退的大军、看着日渐失控的中原局势,心中的恼怒、不甘、猜忌日夜滋生。这位一生百战百胜、横扫北疆、覆灭大晋的草原雄主,从未遭遇如此惨败、如此困局。
他素来自负铁血霸业、强权治世,如今却被一群布衣百姓拖入泥潭、打碎霸业,心中自然难以接受、满心愤懑。
起初,他敬重冯道仁德有才、通透务实,欲倚其名望安抚中原、稳固江山;如今乱象丛生、天下皆反,他心中的敬重渐渐被猜忌、不满、抵触取代。
在耶律德光眼中,今日天下大乱、万民反叛,皆源于冯道日日劝谏、次次非议、屡屡否定国策,动摇军心、蛊惑民心、弱化皇权。冯道推崇的汉家仁治、宽民之道、礼法之治,终究柔弱无用、误国误局,若早早全力铁血屠剿、不存半分姑息,何来今日遍地烽火、山河皆反?
帝王心中,已然隐隐迁怒冯道、暗生隔阂。昔日君臣相得、共治天下的假象,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而满堂中原降臣,更是借机落井下石、暗中构陷、极尽小人之态。
这群终日沉默避事、毫无作为的庸臣,见辽主迁怒冯道、君臣失和,便纷纷暗中散布流言、恶意揣测、颠倒黑白。他们私下断言,天下大乱、万民反叛,皆是冯道安抚不力、驭民无方所致;更有甚者,暗中密奏,妄言冯道私通义军、纵容民变、暗中勾结四方藩镇,意欲颠覆辽廷、复辟汉家王朝。
无人感念冯道孤身止屠、拯救百万汴梁百姓的恩德;无人体恤他日夜操劳、独撑危局的艰辛;无人愧疚自己袖手旁观、苟且自保的怯懦。
小人从来如此,无事则妒贤嫉能、非议构陷,有事则缩身避祸、推诿罪责。乱世文臣的凉薄丑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入髓刺骨。
冯道对此,尽数知晓、尽数通透,却始终淡然处之、不辩不驳、不争不怨。
他早已看透朝堂人心、乱世百态。半生浮沉、五朝更迭,他见惯了功过颠倒、黑白混淆、贤良蒙冤、小人当道。世人誉他,他不骄不躁;世人毁他,他不怒不辩;帝王疑他,他不退不避。
他心中无个人荣辱、无身家利害、无官位得失,唯有苍生安稳、乱世太平。
纵使满身猜忌、满目非议、满身污名、孤身无援,只要能多稳住一日安稳、多救下一条性命、多延缓一分战乱,他便甘愿承受所有委屈、所有罪责、所有诋毁、所有孤立。
白日朝堂劝谏、街巷安民,夜深人静之时,冯道独坐官舍、孤对残烛,满目疲惫、满心苍凉。
案上依旧堆积如山的流民名册、州县乱象文书、胡汉矛盾卷宗,字字皆是苍生苦难、句句皆是乱世悲歌。烛火摇曳微弱、光影萧瑟,映得他孤身独坐、形影相吊,满室清冷、满心孤寂。
窗外汴梁城,夜风呼啸、隐隐传来远处烽火战马之声、百姓啼哭之音,千里山河、遍地疮痍,九州大地、尽数动荡。
他提笔落笔,欲拟安民文书、再定安抚之策,指尖却微微发颤、迟迟难落。
这一刻,无尽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浸透心肺。
他终于彻底看清,乱世大势,浩浩汤汤、不可逆改。
辽军铁骑虽强,却失民心、悖天道,入主中原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纵然一时强盛、一时称霸,终究难以长久立足、稳固江山。
中原百姓仇深似海、誓死反抗,四方藩镇拥兵观望、伺机割据,河东刘知远暗蓄大势、静待夺权,天下改朝换代、山河再倾,已是定局、无可逆转。
他冯道,一介文臣、布衣书生,无兵权、无势力、无圈子、无外援,仅凭一颗仁心、一身孤勇,立于乱世漩涡中心,苦苦周旋、日夜维稳,所能做的,不过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可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必须当;哪怕明知是杯水车薪,他也必须倾尽全力。
世人可以袖手旁观、可以苟且偷生、可以趋利避害、可以静待变局,唯独他冯道,不能、不敢、不忍。
只因他身居高位、身负万民期许、心怀济世初心;只因他曾以身换一城安稳、以名换一线生机;只因乱世浮沉数十年,他始终守着那一句——宁我负名,毋我负民。
长夜将尽、天色微明,新的一日乱世,再度降临。
冯道放下笔、揉去眼底疲惫、敛去满心悲凉,再度整理衣冠、起身入宫。
外面山河皆反、天下大乱、万民怒潮、烽烟四起;朝堂之上君臣猜忌、小人构陷、满朝怯懦、无人担当。
满目乱世崩塌、遍地人心凉薄,唯有他这一介孤臣,屹立不倒、负重前行,以单薄之躯、破败之名、赤诚之心,独撑将倾乱世、苦守人间微光。
山河尽碎,一臣撑天。
纵使明知前路皆苦、万事徒劳、难挽世局,依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