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次征宛失败 (第3/3页)
。朕怕他们知道大汉打了败仗,就再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朕怕丝绸之路断了,朕怕西域丢了,朕怕朕这三十年的功业,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发颤,“朕不是不心疼那些将士。朕知道他们苦。可朕不能让他们入关。朕要让西域诸国知道,大汉的将军打了败仗,朕不会姑息。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的威严,不容冒犯。”
秋苹看着他。她的鼻子一阵一阵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帝王,看着他赤裸的恐惧和疲惫。
“陛下,”她轻声说,“臣明白。”
武帝看着她。
“臣明白陛下的恐惧。”秋苹说,“可臣还是要说——那些将士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陛下的恐惧付出代价。仗打败了,可以再打。丝绸之路断了,可以再通。可人死了,就回不来了。陛下失去的只是一场战争,可那些将士失去的,是命。”
武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粗布,看着上面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陛下,”秋苹最后说了一句,“臣知道臣劝不动陛下。臣只是一个医官。臣能做的,只是在长安城的医馆中,替陛下救治那些爬回来的人。可臣今夜来,是想让陛下知道——那些爬回来的人,他们也想回家。”
她说完,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殿门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
“陛下,”她背对着他,轻声说,“王二狗说,他不恨陛下。他说,皇上是天子。天子要做什么,当兵的就得做什么。他爹跟他说过,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深秋的凉意。秋苹站在宣室殿外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灌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月光中,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她不知道武帝会不会改变主意。她不知道那些将士能不能入关。她不知道王二狗能不能回家。她只知道,她今夜说了她该说的话。她替那些不能说的人,说了话。
她沿着甬道向太医署走去。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青色官服染成一片银白。她走得很慢,脚步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王二狗,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送你回家。回陇西去。找你的爹娘。找你那匹老马。
她走到太医署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药房里还亮着一盏灯,是她走之前留的。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卷帛书上写下了今夜的所见。她写得很仔细,从宣室殿的灯光写到武帝震怒的脸,从那块粗布写到他说“朕怕”。写完之后,她将帛书折好,收入抽屉中。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了王二狗的脸。那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那句“几匹马,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药香。她在药香中慢慢睡去了。
数日后,武帝下诏——李广利大军就地休整,补充粮草兵马,暂驻敦煌。败军将士,分批入关。
秋苹是在太医署看到这道诏书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将诏书抄了一份,折好,放进那只旧木箱中。她不知道这道诏书里有没有她那天夜里跪求的功劳,也许没有,也许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爬回来的将士,可以回家了。
王二狗是在十日后离开长安的。他的断腿还没有完全好,但他坚持要走。秋苹给他准备了足够的药材和干粮,又写了一封信,让沿途的驿站照顾他。王二狗走的那天,秋苹送他到长安城西门外的渭桥。
王二狗拄着拐杖,站在渭桥桥头,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他的眼睛里有泪,但他笑了。
“大夫,”他说,“我回去了。回陇西去。找我爹娘去。”
秋苹点了点头。
王二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西去的驿道。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秋苹喊了一声:“大夫!等我找到我爹娘,我让我娘给你做一双鞋!你那双鞋,都磨破了!”
秋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破了一个洞。她笑了,冲王二狗挥了挥手:“走吧!别回头了!”
王二狗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西走去。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驿道的尽头。秋苹站在渭桥桥头,看着那个消失的黑点,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话——“几匹马,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还是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她今夜可以睡一个好觉了。因为那个叫王二狗的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