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只耳朵 (第3/3页)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落款:资州,苏春棠。
字挂出去第三天,闻领导在那幅字前站了十分钟,问:“这是资州那个女市长自家写的?”——“报告领导,是。”——“好字。有东坡的骨,没得馆阁的媚。”
五月,省委党校短训班,名单上有她。结业那天闻领导来讲话,接见学员代表——接见名单是党校定的,她早半年就跟党校一个副校长结过善缘。接见五分钟,她的三分钟,谈的是资州古城墙保护,数据一口清,最后提了一个请求:请省里支持资州申报历史文化名城。
闻领导当场表态:“这个事,值得办。”
走出党校大门,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她没有靠色,没有靠钱,靠的是一笔字、三分钟滴水不漏的汇报。这条蛇的猎法进化了——从前的蛇用毒,现在的蛇,用自家的鳞片织成别人需要的东西,再让别人主动披上身。更高明,也更冷。
有一笔账,她从不往本子上记:她爬得越高,那颗不知攥在谁手里的扣子,越值钱。她跟自家说,二十多年了,要来早来了。这话她说了二十多年。今年,心里有点虚。
车过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门口扫了一眼。这些年她养的习惯:进门出门,看门房,看街沿,看有没有生面孔。
今天,门口有个生面孔。
一个男的,五十好几,蹲在街沿上啃馒头,穿一件油腻腻的旧夹克,脸膛黑红。啃馒头的样子很慢,眼睛却不在馒头上——在市政府的大门上,在进出的车上。
车从他面前过。那一瞬,她的目光跟那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撞了一下。
那人咧开嘴,笑了一下。
笑得她后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车开出去近百米,她说:“停一下。”
她回头看。街沿上空空荡荡,只有半个啃剩的馒头,搁在马路牙子上。
“没事。走吧。”
车子重新开动。她靠在后座上,手按着腰。那个笑里没有色,没有求,没有怕。那样的眼神,是指着某一笔陈年旧账,说“我来收账了”的眼神。
“开快点。”她说,“九点半的会,莫迟了。”
她不知道,那个啃馒头的男人,站在一个电话亭里,从油腻的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三层的小东西。
手帕打开,掌心里躺着一颗扣子。塑料的,米白色,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式,市面上早就绝迹了。
男人捏着那颗扣子,对着太阳看了看,眯起眼睛——他右边的耳朵,缺了半只,缺口平平的,像被快刀削割。
“苏春棠。”他对着那颗扣子,嘿嘿地笑,“二十多年喽——”
“哥的这颗扣子,该换钱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