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后的教室 (第3/3页)
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支短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我可能明年就不读了。”
话音未落,刚才那些BJ、上海、国外,一下都消失了。
周晓梅转头,讶然道:“为什么?”
“我二叔在广东。”
“广东怎么了?”
“厂里挣钱。”
刘小军说,“他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多的时候甚至三百。我妈说,我要是明年还是考这么差,就让我跟二叔去。”
他说得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向往,兴高采烈的喊道:“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们带电子表。”
没人接这句话。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积水边,低头喝了两口水,很快又飞了。
钟源看着刘小军。
上一世,他确实很早就走了。
那时候村里越来越多年轻人南下打工。
广东,深圳,东莞。
这些地名在后来听着普通,可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刘小军第一次回来时,真戴着块电子表,还穿了一条很新的牛仔裤,特别洋气。
当年的钟源还羡慕过。
不用上课。
自己挣钱。
想花就花。
多自在。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所谓的“长大”,只是比别人更早没了选择。
再后来,钟源考了个地区专科。
有天,他在寝室里睡懒觉,忽然座机响了,刘小军不知从那里知道的号码,特意打来的。
可当时两人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可说,只简单问候几声,约着过年回家再聚。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你想去?”陈文杰问。
刘小军点点头。
“想。”
“为什么?”
“一个月两百多块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爸在外面揽活,我妈在家种地。我弟过两年也要上学,我反正成绩不好,读书又没你们厉害。”
他说着还笑了一下。
“你们去BJ,我去广东,以后还能找你们玩,多好。”
刘小军说得轻松,钟源却接不上这个玩笑。他记得上辈子这个朋友就是这么走的,后来再也没见过。
“先读完初中。高中不行,还能上技校,急着出去干什么?”
刘小军只问了一句:“读完能挣多少?”
钟源张了张嘴。跟他讲文凭、讲以后,眼下那两百多块的工钱摆在那里,哪句都没分量。
周晓梅忽然伸手,把刘小军压在胳膊底下的数学本抽出来。
“第一题就空着,还聊。”
“我又不会。”刘小军伸手想拿回来,“正在说正事呢。”
“不会我教你。”
她把本子摊开。
“这题今天方老师刚讲。”
陈文杰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指导道:“先画数轴。”
刘小军看看他们两个,又看看钟源。
“你们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要去广东,你们教我数学?”
钟源笑了。
“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
“等你真去的时候再说。”
钟源把他那支快用完的铅笔塞回去。
“现在先把题做了。”
四个人重新围在一起。
天越来越暗。
最后一点夕阳从云缝里透过来,在课桌边缘留下很淡的一层光。
刘小军一道题做了很久。
错了两遍。
第三遍终于算对。
他盯着答案看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我就说我会。”
没人拆穿。
收拾书包的时候,外面的积水已经退了不少。
严老师回来了,陈文杰抱着作业去办公室。
周晓梅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刘小军还在说广东,说一个月两百多,说以后真挣了钱,一人给他们买一块电子表。
他说得特别开心,觉着那也是一个很好的未来。
钟源站在走廊下面,看着雨后的学校。
天边最后那点亮光正在慢慢消失。
他们四个人刚才都说了未来。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以后会过得很差。
就连刘小军,也觉得出去挣钱是一件挺好的事。
十二岁的孩子,总觉得未来只要到了,就应该是好的。
只有钟源知道,不一定。
人生并不只有喜剧。
系统忽然发声,【恭喜道友心有所悟,心性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