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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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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第3/3页)

时还要慢,慢得确实有点拖沓,但每个音都砸得结结实实。顾明远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离屏幕半米左右的距离静静看着。镜头切了特写,她左手小指的指甲盖劈了,贴着道透明胶带。他的目光就凝在那点微不足道的胶布上。弹到中段,她没弹错那个降mi,是弹对了的,却在下个瞬间轻轻揉了揉踏板,把那几个和弦不自然地拖长了,叹息一般。台下没有掌声,连细碎的声响都无,只有一片沉沉的呼吸声。

    曲子终了,她的手悬在琴键上空停了半秒,才缓缓落下。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鞠躬,先在那儿站定,望向台下那片黑洞洞的观众席。然后她拿起了麦克风,声音不大,带着点感冒似的鼻音:

    “这首曲子……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说完,鞠了一躬,脸上没有笑容,转身走下了台。

    直播画面暗了下去,几条弹幕飘过:【婉清姐哭了?】【好听哭】【献给谁啊……】

    顾明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柜子上。

    没有快进,没有重播,也没有去搜索任何评论。就那一句“献给黑暗里找光的人”,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他知道那井有多深,所以连水花都懒得去看。

    他躺回床上,毛巾被也没盖,就那么睁着眼。

    窗外,汽配城那块霓虹招牌坏了一半,“补胎”两个字只剩下一个“胎”字还亮着暗红的光,一闪,一灭。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他想,沈婉清那点光不是替他找的,是给她自己点的灯。而他这种人,到了现在,大概也只配看看冰。

    第四天早上,他出门了。

    没正经洗脸,只拿冷水抹了一把脸。旧夹克套上,领口的别针扣好。老周的车停在老地方,人靠着车门抽完了最后半根烟,见他出来,便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走?”

    “我自己走走。”

    “去哪。”

    “河边。”

    老周没拦,只把一袋热包子和一杯豆浆塞进他手里:“别冻河里啊。”说完自己转身上了车,倒出去,开走了,没再回头看一眼。

    北京这天是真冷。干巴巴的冷,风像钝了的刀背,一下下拍在脸上,哈出的白气“呼”地一团,半晌也散不开。顾明远沿着辅路往北走,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楼群渐渐被甩在身后,他拐进了护城河的步道。

    东直门往北这一段荒凉,没修什么亲水平台,只是土坡和锈了的铁丝网。河面窄,结了层薄冰,灰白色的,能看见底下沉着些塑料瓶和烂树叶。太阳刚出来,位置还低,光线斜斜打在冰面上,化不开冰,只是把那层冰照成了半透明的、脏兮兮的琉璃。

    他蹲下身,捡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灰砖的碎渣,握在手里很沉。

    手举高,然后砸下去。

    “咔——”

    冰面不是整块碎裂,而是中心先绽开一个白点,辐射状的纹路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冰碴子溅到脚背上,传来凉意。底下黑色的河水露了出来,慢慢地漫上裂口,把周围的冰色染深了些,随即又静止了。

    他又砸了一下。

    冰的碎片飞溅开来,有几片薄得如同蝉翼,被风卷起,飘荡了两下,又落回水边。阳光照在上面,碎冰片反着光——有一片映出他模糊的半张脸,另一片被拉成一道细细的天空,还有一片只映出背后灰色的铁丝网。每一片都在扭动、破碎,但无一例外,都亮着。

    他蹲在那里看着。

    冰层下的水其实在流,极慢,几乎看不出来,只能瞧见冰缝边缘那一点黑影在微微晃动。像他的命,以为早就冻死了,底下却还偷偷地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帆布鞋底,听着像年轻人。顾明远没回头,以为是路过的行人。脚步声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有点抖,但很清脆:

    “……顾老师?”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石头,没有松开。

    影子投在冰面上,被拉得很长。

    “您是顾明远老师吧?”那声音又问,带着试探,“我在网上看那个视频了……就三分钟的那个。”

    顾明远慢慢把石头扔在了冰面上,没再砸,就那么放着。

    他转过身。面前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围巾太长,一截拖在胸前,手里拎着个单反相机的套子,像是新闻系的学生。脸冻得通红,眼神是那种……他见过太多次了:是刚看完《大河》那年,涌来的那些孩子们眼里才有的光,亮得不知天高地厚。

    “您……没事吧?”小孩又补了一句,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已经死了。

    顾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又刮过来,冰碴子边缘那点水晃了一下,映着太阳,粼粼的,像谁轻轻眨了下眼。

    “没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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