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 (第3/3页)
生病为由将我隔离,早晚再伪装成意外给处理掉。
偏偏最后咽下这口毒的,根本就不是我。
「……啧。」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
站在窗前俯瞰下方,正宫中庭里,巴尔塔斯手下的近卫兵正扯着嗓子喊口令交接岗哨。
没了扎马斯,这城堡里的污浊空气也没有半点改善,反倒变本加厉。
少了个碍眼的政敌,巴尔塔斯扩张势力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明目张胆。
宫廷首席医生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反复回响:
『眼下并没有切实可行的疗法。……不过,倘若有神级解毒魔术在,或许另当别论。
若是传说领域的术式,说不定能引发打破这道咒缚的奇迹……但这终究只是理论上的假设而已。』
神级解毒魔术。
米里斯神圣国垄断的至高秘法,那副眼神游移的德行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根本没有半分把握。
话虽如此,眼下确实连根能抓的稻草都找不出来。
「……动身吧。」
我召来私兵队长,命他去备一辆特制的带篷马车。
为了尽可能减缓震动,车轴加装了好几层衬垫,坐席上也铺满了最好的毛皮。
对外宣称的名义,是王女出巡诸国兼带军事视察。
深夜时分,我用厚厚的毛毯裹紧昏睡中的塞妮丝,趁着没人察觉把她抱上了车。
把塞妮丝留在正宫,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目的地是拉诺亚、涅里斯、巴榭兰特——魔法三大国的全境。
魔法三大国是世界上魔术最发达的三个地方。
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有救她的方法,我都一定要去试一试。
无论是散布在各处的知名炼金术士、魔术公会的学者,还是黑市巷子里的巫医。
至于父王的批文,我连提都没提。
想嚷嚷我擅离职守就由着他们去嚷嚷吧。
反正巴尔塔斯那帮人多半会大肆宣扬「妹妹精神失常」,趁我不在坐稳手里的权柄罢了。
★ ★ ★
「……唔。」
怀里漏出一声鼻息。
我坐在车厢深处,把塞妮丝的上半身紧紧揽在胸口。
马车晃晃悠悠。
就算车轴加了魔术缓冲,也不可能做到一点震颤都没有。
只要车身晃得稍微厉害些,她的脑袋随时可能撞在木框上。
我把她的上半身抱起来,揽向自己怀里。
后背靠在我的身子上,脑袋搁在我左肩的凹窝处。
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在胸前牢牢环抱住。
「别乱晃,咬到舌头我可不管哦。」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自言自语着,坐进了车厢正中央。
真沉。
说实话,碍手碍脚。
到底是个成年女人的分量,哪怕身板单薄,连续抱上几个钟头,我的肩膀和后腰也开始抗议。
手腕发酸,大腿也渐渐麻木。
「……嘁,沉得要死。」
我抱怨着,顺手把毛毯拉高盖过她的肩头。
她的额头蹭在我的脖颈上,证明着她还活着的微弱体温传来。
为了不让这点暖意散去,我只是用力地收紧手臂。
行驶的马车里,我的日常天翻地覆。
在颠簸的旅途中,我被迫学起了以往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杂活。
我根本信不过旁人去碰她的身子。
到头来,照料塞妮丝日常起居的事,全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每到一处驿镇,我就叫人往单间里送热水。
褪下她的衣服,抬起手脚,拿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每一寸皮肤,替她梳头,换上干净的睡衣。
为了防止关节发僵,隔三岔五还得替她活动手腕脚踝。
甚至就连处理排泄的污秽,我也是皱着眉头摸索着学会的。
「换作平时,我早该叫你别乱碰我了。」
在沉睡的女人耳边,我低声啐道。
「明明连眼皮都睁不开,居然敢使唤我伺候你……架子倒挺大啊,塞妮丝。」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只是每当我用木梳梳理她的头发时,胸口翻腾的心跳才会稍微平复一点。
细软的金发。
梳齿每划过一下,指尖便好似能重新唤起过往有她陪伴在身边的记忆。
★ ★ ★
以拉诺亚王国南部的诸城镇为起点,我们跨越了国境。
巴榭兰特公国的学术都市里,一间奢华的研究室内。
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术士将从塞妮丝指尖采出的血液滴入药剂,随即摇了摇头。
「……办不到啊,库莉丝殿下。」
男人把装有琥珀色液体的试管插回架子上,公事公办地开口:
「修德拉毒....这种毒药根本闻所未闻。
如果按照纸条上的说法,这并不是破坏肉身的毒物。
它只保留宿主维持生命所需的魔力循环,在此之外冻结一切生理活动,可以说是生体封印的诅咒。」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比如靠魔道具从外部不断注入魔力。」
「白费力气。注入的魔力全会被拿去给毒素供能。」
「真没用。」
我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金币袋,大步走出房间。
时间一转眼已经过了一年。
这已经是第十四个了。
到头来,嘴里吐出来的无非又是那句:
「去寻米里斯神圣国的神级解毒魔术吧。若是那个,或许还能碰碰奇迹。」
『无能为力』、『近乎诅咒的特性』、『神明的领域』。
这一年里,我们走访了十几个城市。
什么学术都市,什么真理探索者。
一群酒囊饭袋。
真想把这帮家伙的脑袋按在地上砸烂。
沿着涅里斯公国国境线修建的米里斯教团大圣堂。
白色石砌的礼拜堂深处,披着华丽祭袍的高位神官斜眼瞄着我。
「第二王女殿下。虽说深表同情,但在米里斯的教义中,并没有无偿对外国平民降下奇迹的先例。」
男人身后肃立着神殿骑士,手搭在佩剑柄上居高临下地威慑着我。
蔑视的视线。
那帮神棍特有的傲慢眼神。
「不是平民,是我的私人侍从。
她也是你们米里斯教的信徒! 你们也应该救救她吧?她可是时刻都把你们的教义挂在嘴边的啊!
要多少费用我都出得起。」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神级术式是教皇座依照严苛典礼的秘宝。
为这等……来历不明、连是否皈依神明都难说的流民女子破例开示,等同于亵渎神明。」
神官虚伪地摆了摆手。
「请回吧。若是送此人归于神明怀抱的葬礼,我倒是能破例替殿下安排一番。」
理智崩坏。
「咕啊啊啊!?」
「是个硬茬!围上去!术士,快咏唱!」
......
剑尖在石砌回廊的墙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火星四溅。
周围已经倒下好几个骑士,是被我打倒的。
实在是太嚣张。
将我团团围住的,是刚才剩余的神殿骑士。
他们手握大盾,握着阔剑。
「殿下,请您退下!再这般胡作非为,我们将视为拉诺亚王国单方面撕毁与米里斯神圣国的互不侵犯条约!」
「我的要求打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准我翻阅里面宝库里保管的神级解毒魔术魔导书,或者,把能用这法术的高位司教带到我马车上去。」
「荒唐透顶!为了救一个随行平民的性命便要公之于众,这简直是对教义赤裸裸的亵渎!」
这群混蛋....
「你们信的米里斯,难道教你们在信徒快死的时候把人拒之门外?
塞妮丝可是米里斯的信徒。
她连家乡都被夺走了,却还是日复一日祈祷。救她,怎么就成了亵渎?」
「如何阐释教义是吾等的职分!对于胆敢动用武力侵犯圣域之徒,我们绝无半分慈悲!来人!把这无礼的异端拿下!」
伴着主教的号令,前排的三名骑士齐刷刷拉近了距离。
「住手,库莉丝!」
冲进来的,是我的直属护卫队长,以及高举拉诺亚王家纹章旗帜的使者。
使者上气不接下气,高高举起手中的卷轴。
「我乃奉父王陛下之命而来的紧急特使!
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收刀。对米里斯神圣国驻军动用武力,将被视作挑起两国外交危机的叛逆行径!
收起兵刃,速速返回北境听候发落,此乃钦命!」
……父王的,敕命。
要是在这里把这主教剁了,我就成了叛逆重犯。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倒也无所谓。
可是,一旦我被抓或者战死,留在外头马车里的塞妮丝,又会被怎么处置?
「……啧。」
我收回了剑。主教瘫软倒地,吓得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真是可笑。」
跌坐回车厢里,裹在毛毯里的塞妮丝依旧呼吸均匀地躺着。
「啊啊....」
我把脑门抵在她胸口上。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她的围裙里。
「办不到啊,塞妮丝……」
这种事,打一开始就该心知肚明。
「到处都没有,谁都治不好。……所谓的神级,不过是骗人的传说罢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你醒过来的法子……」
既渡不了海,也撬不开教团的大门。
到头来,不过是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无能而已。
救不了。
凭我的这双手,根本不可能救下这个女人。
「……全都是借口。要不是我非要把你扣在那间厨房里……」
三大国已经没有再去转悠的必要了。
我也压根不想回正宫。
回去之后,无非是父王追究大闹米里斯的外交责任。
一边护着塞妮丝一边跟他们争斗,现在的我身心俱疲,连半点心力都挤不出来了。
「……往北走。」
★ ★ ★
父王递来的亲笔信里满篇都是怒火。
作为『同米里斯教团挑起重大军事摩擦的狂悖之徒』,我的王位继承权被尽数剥夺,打着永久驻防北方最前线的名号,实质上被贬黜发配。
我压根不在乎。
王位这种东西,我打一开始就没半分兴趣。
就这样,我到了这里。
拉诺亚王国的最北端。
狂风肆虐的布洛克朋要塞,再往前就无路可走的边陲。
到了这里,王都的信使极少光顾。
唯有魔兽接连不断地扑上来,大雪纷飞,生与死的边界模糊一片。
这是我和塞妮丝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安静待下去的最后据点。
「……喂,塞妮丝。」
密室的床边,我两手捂着她冰凉的手,哈着热气,反复揉搓着手心,盼着能暖回一点体温。
「我啊,跑了很远很远呢。」
唯有平静平缓的呼吸声,微弱地拂过冷清的屋子。
要塞的日子很单调。
清晨站在城墙上,机械地斩碎扑上来的魔兽,满身是血地擦干刀身回到屋里。
钻进密室,替她擦拭身子,梳理头发。
日复一日,全在重复这些动作。
所谓的指望,早就磨损得一干二净。
拿到神级解毒魔术的法子根本不存在,杀进米里斯本国的兵力我也没有。
说白了,我早就走进了死胡同。
我把额头贴在她毫无知觉的侧脸上。
「我已经……只剩下你了啊……算我求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
笃笃,暗门外传来克制的敲门声。
「……进。」
我把塞妮丝的手塞回毯子下,站起身,走进办公室。
进来的是副官。
他肩膀上落满积雪,喘着粗气,手里握着一根信筒。
「向您汇报,库莉丝殿下。夏利亚魔法大学送来了紧急特级军报。」
「……夏利亚?」
那座城里聚集着魔术公会总部和各国办事处,却是一座远离政治实权的学府之都。
从那种地方不经中央,直接把特级军情送到最北端的要塞,从来没有过先例。
八成又是巴尔塔斯那帮人见我不在王都,搞出来的无聊挑衅吧。
再不然,就是想把我骗回王都再趁虚下手的粗糙鱼饵。
「念。挑重点说就行。」
「是!今日正午,不死魔王巴迪冈迪突袭魔法大学!冲破校门占领了演习场……然而一名新生特待生正面迎敌!」
倒也难怪。
那种家伙单枪匹马杀进中央大陆的城镇,闹崩两三个国家都不奇怪。
「该特待生单挑魔王,施展了未知的强力魔术!直接轰碎了魔王巴迪冈迪的上半身,连带着把后头的山头一并削平,将其击败!」
「……哈?」
怎么可能,少扯淡了。
一个人轰碎了魔王的上半身?不死魔族的王者,被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招放倒?
结果被人一击连山头都轰塌了?扯什么神话呢。
「……那特待生叫什么。」
我可没闲工夫听三流吟游诗人编造的英雄传记。
「回殿下!自称『霜星』的十三岁少年……名字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嗯?
「谁?」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们家鲁迪啊,性子又好,胆子又小,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真想见见他啊……眼下不知道在哪受苦,有没有一个人躲着抹眼泪。』
塞妮丝倾注了全部母爱的、远在阿斯拉的儿子。
「喂,再说一遍。那男人的底细和长相。打哪来的,长什么模样。」
「是、是!
依报告所载……出身阿斯拉王国的王都亚尔斯。
长相是一头银白的长发,右眼有一道刀疤。
个头在这个年纪里算拔尖的,周身透着凶悍的威压,曾经因为行事狠戾能徒手撕碎魔兽,在地下道里也被叫做『破坏手』.......」
长长的一篇,近乎瞎编的情报。
「…………」
真亏他们能胡编乱造出这么离谱的设定。
王都亚尔斯出身?
白发,刀疤脸?
徒手撕魔兽的杀人兵器?
哼,开玩笑也挑个好时候。
跟塞妮丝嘴里念叨的儿子,连半点对得上的地方都没有。
对得上的只有名字。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偏偏冒用这个名字的路数,我熟悉得直想吐。
又是这一套。
扎马斯。
那男人的嘴脸又冒了出来,被永久放逐到阿斯拉王国的恶心败类。
那家伙以前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两次、三次,接二连三派些假扮成塞妮丝『家里人』的刺客。
现在的情形又如何?
扎马斯两年前被流放到阿斯拉王国,随后彻底人间蒸发。
如今偏偏就在那家伙消失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个『塞妮丝儿子』。
不仅如此,还钻进了魔法大学这种外国管辖不到的地方,大张旗鼓地『寻找母亲塞妮丝』。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扎马斯根本没死心。
这是第四回了。
「不可饶恕。」
冒充塞妮丝儿子的名号,就想把那女人抢走?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把脑袋砍下来。
「殿下,还有一封信,是王都中央议事堂送来的亲笔信。」
副官战战兢兢递过另一封信。
扫了一眼内容。
父王与巴尔塔斯联名的正式召回诏书。
『为查问北境要塞防务及人事相关事宜,着令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返回王都』。
时机掐得太准了。
夏利亚那边刚冒出个假儿子名声大噪,后脚我就被召回王都。
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在暗中联手了?还是中央有谁在给这个冒牌货打掩护?
行啊,那就顺着你们的意。
反正成天缩在这要塞里砍魔兽,也找不出让塞妮丝醒过来的方法。
既然对方下了套,那就连套子带人一起踩碎便是。
「副官。」
「属下在!」
「要塞指挥权暂时交给你。别在边境防线上捅娄子。迎击章程按手册办就行。」
「遵、遵命!只是殿下,去王都带多少人马……」
「我和塞妮丝两个人就够了。备一辆马车给我,就和之前那样。」
「未免太危险了!」
「闭嘴。带上一堆累赘只会拖慢脚程。重点不在这上头。」
没什么好犹豫的,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定了。
「……敢拿塞妮丝做文章的狗杂碎,我亲自去拧断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