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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围城令下(公元前257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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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围城令下(公元前257年冬) (第2/3页)

道进去的,是赵姬与嬴政——兵卒若来了,妇孺在外院遮掩不及;与其让他们在内院撞见,不如一家人藏作一处,外院只留吕不韦与管家周旋。

    辰时,郭开的亲信带兵叩门。

    这一回的搜检,比上次细十倍。掘地三尺是夸张,但库房、柴房、井房、鸡埘,全数翻遍;兵卒用矛杆敲遍了东厢的每一寸墙,侧耳听声,实心的墙与空心的壁,声音不一样。

    敲到那面藏人夹壁的墙时,矛杆举起来了。

    咚。咚。咚。

    三声,就在异人一家三口的头顶上。

    夹壁里,黑暗死寂。炭盆早熄了,怕烟气外泄。异人抱着嬴政缩在毡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不是怕他哭,孩子很乖,没有哭;是怕他出声。三岁的孩子,乖只能保证不哭,保证不了不出声,一声梦呓、一个喷嚏、一声被捂急了的哼唧,外面那一杆矛就会敲第四声。

    嬴政睁着眼睛,在父亲的怀里,在那只大手的下面。

    夹壁里没有一点光。孩子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父亲的心跳、母亲压着的呼吸、还有墙那边,咚,咚,咚,一杆矛在找他们。

    黑暗里,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不见,便伸出手,慢慢地摸:先摸到父亲的下巴,那里有一层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再摸到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凉。他摸到了那枚红线珠——小帽上的珠子,被母亲缝在了他贴身的衣襟里,珠子圆圆的,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灭的灯。他攥着那颗珠子,忽然就不怕了。

    墙外,矛杆敲到第四下之前,停了。

    “这面墙后面是哪儿?”带队的亲信问。

    管家迎上来,递上一碗热酒,笑得又谦又恭:“回军爷,后面是邻居家的柴房。这墙是两家共山的界墙,砌了三十年了,军吏若不信,小人带您从邻家院子绕过去看?”

    那亲信盯着管家看了两息,又斜眼去瞥立在廊下的吕不韦。吕不韦远远拱手,神色如常,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公务。亲信的袖中,昨夜刚收过这家“药钱”,他心里那杆秤晃了晃,最终把矛杆收了。

    “搜够了。人不在府里,就是真让你们先一步送走了。”他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吕公,好本事啊。这一家人藏去了哪里,你迟早要说,走,我们赶紧回去复命郭相”

    带兵扬长而去。

    大门阖上。又过了半个时辰,必须等半个时辰,防“回马枪”,管家才进东厢,挪开架子第三层的格板。

    这半个时辰,是吕府上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管家立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着街上的动静:马蹄声远了,又近,又远,反复了三回。厨房里,灶膛的火已经压熄了,怕冒烟招眼。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直到第三回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管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夹壁里的人出来时,是一幅后来在吕府下人中口口相传的画面:异人抱着孩子,保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僵了太久,胳膊放下来时,整条手臂都在抖;赵姬半扶着他,自己的头发全汗湿了;而那个三岁的孩子,

    孩子从父亲怀里下来,站在库房的光里,自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仰头看了看从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其后忽然问了一句:

    “爹爹,藏完了么?”

    异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赵姬把孩子搂过去,也是笑着抹泪:“藏完了。政儿藏得真好,一动都不动,是这个。”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三日夹壁里的黑暗,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大人永远不能完全知道。他不知道那是“逃命”,他以为那是一场父亲发明的、漫长的游戏,一个不许出声、不许动、被捂着嘴在黑暗里听墙的游戏。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玩这个游戏时会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呼吸。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那黑暗里留下了。许多年后,始皇帝有“夜居密室、烛不见人”的癖好;朝臣以为君威难测,只有他自己知道,黑暗、静默、捂在心口的手掌,那些是他最早的“安全感”的形状。一个在黑暗里听墙长大的孩子,后来给自己修了三百里不见庶民的复道,和一座谁也不知道入口的陵。

    夹壁的门重新掩上那天,吕不韦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架平平无奇的整架,看着第三层那块与别的格板毫无二致的格板。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阳翟,第一次把一箱金饼藏进假墙里的那个夜晚。二十年了,他的‘安全’从来不在明处,在暗处。他轻轻把格板推回原位,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节 7.3 舍子之议

    那一夜,亥时过半,内书房。

    灯下只有三个人:吕不韦、赵姬、异人。郑仲守在门外三丈,连管家都被支开了。这一夜的谈话,将决定这一家三口的生死走向。

    先摊开的是局势。吕不韦的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半个字的安慰:

    书房的灯,今夜格外亮。吕不韦点了一盏大灯,又点了一盏小灯,把屋里照得没有一处暗影——他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看清,也要让每个人看清他的脸。有些话,要在灯下说,才能说到死处。赵姬坐在最暗的一角,异人坐在灯下,吕不韦自己坐在正位。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铺着全图的案,案上压着一块黑沉沉的镇纸。

    “移监虽躲过了,郭开的人不会罢手。下一次来,不会再收玉珏、不会再喝热酒——下一次来,是拿人,是拿全府。”他屈起一根手指,“其二,秦军攻城一日紧过一日。廉颇能守,守的是‘守军之志’,守不了‘粮’——城中存粮,最多到明年开春。城若破,玉石俱焚。其三,”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看着异人,“楚魏的援军,还在路上。到,还是不到,没人知道。”

    灯花爆了一声。

    “所以,”吕不韦缓缓道,“不能再等了。我的算盘很简单——分。”

    “分?”

    “一家人藏在一处,是一窝端。分开,才有活口。”他在案上的城图外又铺开一张更大的图,赵地全图,指尖从邯郸出发,向东北缓缓划过去,划过一片空白的地带,停在一处,“燕赵边界。赵姬的母族,在这里还有一门远亲,姓李,务农,三代没有进过邯郸城——没有人知道那门亲,除了我。”

    “让她们母子,”他的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一点,“出城,去投亲。”

    屋子里静了很久。先开口的是异人:“那……我呢?”

    “你走不了。”吕不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账,“你是名册上的质子,画像贴在四门。你一动,就是‘质子脱逃’,赵王会拿全城搜你——顺带把她们母子也搜出来。你只能留,留在夹壁里,留在我的局里,等围城稍解,再谋西归。”

    “那她们孤儿寡母……”

    “恰恰相反。”吕不韦抬眼看向赵姬,这是这一夜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她们能走。”

    “赵姬是赵人。”他屈指再算,“一个赵国妇人,战乱之中带着孩子回母族远亲处避难,这在今年的邯郸,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寻常事。她们不是逃亡,是逃难。逃难的妇孺,城门口的吏懒得盘问。她的赵人身份、孩子的‘赵政’之名,两年前留下的那步闲棋,现在就是她们的符传。”

    没有人说话。赵姬垂着眼,一直没出声。她的手指在膝上那条素裙的褶子里,慢慢地掐出一道又一道折痕。

    异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下去:“那……政儿,也……”

    “政儿必须跟她走。”吕不韦说得斩钉截铁,“孩子留,赵姬走,不行。一个母亲留下孩子独自出城,任谁看都是弃子而逃,反而起疑;母子同行,是一家逃难,天经地义。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接下来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其二。太子,我要对你说一句掏心的话,这孩子,比你我,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紧。”

    异人一怔。

    “你,是大秦太子的庶子,没错。可你有兄弟,你父脚下还有别的路。我吕不韦,不过是一个商贾,赌输了就回阳翟贩盐。这城里城外,谁死谁活,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吕不韦的目光越过灯焰,落在赵姬怀中熟睡的孩子睡过的那张小榻方向,“可那孩子不一样。我在城楼上看见他指秦军的那一下,三岁。异人,我们这些庸人拼一辈子命去‘求’的东西,他生下来就带着。他不能死在邯郸。他死了,我们这盘棋、你的国、这一城的牺牲,全都只是笑话。”

    “所以,舍谁、保谁,你们今夜要定。我摊开说,我的排序是:先保孩子,再保赵姬,再保你,最后保我。你们若不认这个排序,今夜就当我没说过。”

    又是长久的静默。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焰伏了伏。

    灯焰伏下去,又立起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窗外,夜风卷着细雪,打着旋扑在窗纸上,簌簌地响。更梆声远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替这一屋子人数着剩下的时辰。赵姬垂着眼,始终没有抬头。异人的手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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