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围城令下(公元前257年冬) (第3/3页)
在案沿,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回。
打破沉默的,是赵姬。
她一直垂着的眼,抬起来了。这个从不曾在议事桌上开口的妇人,这一夜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镇住了:
“不必排。”
吕不韦看着她。
“政儿在哪,我在哪。”她说,“异人,”她转头看自己的丈夫,眼圈红了,声音却稳,“你自己……藏在墙里,好好活。等你回了秦国、得了势,别忘了来接我们娘儿俩。你若忘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也别忘了,政儿姓过赵。我们在逃难”
异人的嘴唇抖了很久,只吐出一个字:“好。”
议定之后,赵姬抱着睡熟的孩子回了房。书房里,吕不韦又独坐了很久。郑仲进来添炭时,听见主人对着那张全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半句话:
“‘奇货可居’……这回,货是国本……”
他吹了灯。黑暗里,那半句话没有下文。
郑仲把炭添进炉里,又退到门口。他看见主人枯坐的背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石像。他忽然想,主人这一生,从阳翟到邯郸,从贩盐到居奇货,从没坐过这么久的夜。他不敢出声,只把炉门掩了掩,让那点火光别灭,就退出去了。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屋里的人,还在黑暗里坐着。
黑暗里坐着的,其实还有一个人没走,异人。
他是从夹壁里被郑仲悄悄引出来的。这可能是他这个月唯一一次见到妻儿的日子。黑暗中,他没敢点灯,灯一亮,院墙外巡夜的影子就会多看这里两眼。
夫妻之间,没说几句话。异人的手在黑暗里摸到孩子的小被角,摸到了那顶缝着红线珠的小帽。他把那粒珠子捏在指腹间,捻了很久很久。
“帽子带好。”他对赵姬说,“红线珠……让它露在外面。露在外面,我一眼就能认出他。”
赵姬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她又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过给他看,像交割一笔家底:两身换洗的衣,一小袋乳母留下的炒豆,几张郑仲订下的干饼,用油布裹了三层;孩子的小衣里,加缝了一条素帕,帕角有她绣的一半的“政”字,绣完来不及了,就这样带着。
“一半的字。”异人摸着那个帕角,声音哑了,“挺好。剩下一半……我回来补。”
没有再说话。郑仲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三更了,异人该回夹壁了。他起身,黑暗里朝妻儿的方向深深一揖,揖到底,很久没有直起来。其后他跟着郑仲的足音出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把这一夜踩碎。
赵姬独自坐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她开始收拾。收拾的动作很慢,很稳,一针一线,一衣一履,都码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哭。哭,是留给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用的;孩子看得见的地方,她只有一张平静的脸。
收拾到后半夜,她把那只包袱重新打开了一遍,一样一样又点过:衣、豆、饼、帕、抹额、红线珠,都在。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又摸了摸帕角那半个‘政’字,指腹在针脚上慢慢滑过。良久,她把包袱系好,搁在枕边,吹了灯。黑暗里,她轻轻说了半句话:‘政儿,娘带你走。’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走多远,走到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北,是太行山;翻过山,就是燕赵交界的旷野;旷野深处,有一门姓李的远亲,在等她。
节 7.4 婴孩未知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
行装已经悄悄备好了:一个粗布包袱,两件旧衣,一袋炒豆,几枚藏在鞋底的钱;赵姬换上了赵地村妇的褐衣,发式也改了;明晨卯时,郑仲的远房侄子会赶一辆柴车在巷口等,混在出城打柴的人流里出西门——那是四门中盘查最松的一处,因为柴流每天都要进出。
而内室的地上,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玩泥塑小兵。
泥是他白天跟西墙根的小闺女一起和的,掺了细沙,捏得极认真。此刻满地摆着他的“大军”:一块圆石是战车,两排泥丸是卒,一片瓦当辕,半截枯枝是将旗。孩子趴在地上,一边挪泥丸一边低声地念念有词——那是他从城头上看来的:大军如何列阵,骑兵如何包抄,战车何时突进。
孩子的手上全是泥。他把泥丸一个一个排在‘战车’后面,排成两排,又想了想,把最前面的两个泥丸往前挪了半寸,当成前锋。排好,他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的‘大军’,忽然‘嘿’地喊了一声,像城头上那些将军一样,把手一挥。挥完,他自己也笑了,露出几颗乳牙。他不知道,此刻城外的真军阵里,也有一个人在这样挥手,挥一下,就是千百条人命。
他不知道自己摆的阵型,与城外真正围着这座城的那个阵,几乎一模一样。孩子的眼睛在城楼上收进去的东西,此刻从他的小手里一样一样长出来。
烛光下,赵姬在给他缝最后一件东西,把他那顶三岁的小帽拆了,改成一件能戴在怀里、不显眼的小抹额,那颗红线珠挪到了正中。她一针一针地缝,缝几针,看一眼地上的孩子;再看一眼,再缝几针。
缝到红线珠那一下,针在珠孔里穿了三次才过——她的手,在那一瞬抖了。她停住,把针放下,闭了一会儿眼,再拿起来,一次就穿过去了。‘好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把抹额举起来,对着灯看:珠在正中,端正,圆润。她把它叠好,收进包袱最上层,又压了压,才安心。
异人坐在门边的暗影里。他今夜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儿子趴在地上排兵,看妻子的针脚,看这一屋子即将成为“过去”的平常。他今夜被允许从夹壁里出来送行,只这一夜,天亮前必须回去。
孩子排完了阵,忽然举着那个“将旗”泥人,回头对父亲献宝:“爹爹,旗!”
异人走过去,蹲下,接过泥人,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把它插在“大军”最当中,扶正了。“好旗。”他说,“大将的旗,要插在正当中。往后……”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稳住,“往后你排兵,都这么排。”
“嗯!”孩子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举给母亲看,“娘,旗!”
赵姬凑过来看,笑着夸了一句什么。就在孩子低头去摆弄大军的空当,她抬眼与异人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些告别,是连对视都不能长的。
夜更深了。孩子玩累了,趴在“大军”边上,抱着那柄缠旧衣带的木剑,就睡着了。
异人把他抱到榻上。孩子在半梦里咕哝了一声什么,攥着父亲的衣襟不肯放。异人就坐在榻边,任他攥着,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那只小手松了一点,才极轻极轻地把衣襟从那小小的拳头里抽出来。
那只小手松开之后,异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覆在孩子睡过的被窝上,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那夜,也是这样的姿势,隔着一道墙,听产房里的动静,一动不敢动。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慢慢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赵姬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正低着头,把那顶改好的小抹额又抚了一遍。
后半夜,赵姬抱着膝坐在孩子身边,守着灯。异人临回夹壁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冷。”
“知道。”赵姬说,“你也是。”
门轻轻地阖上了。
卯时,天光未亮。
巷口的柴车已经在等。赵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看了一眼灶,看了一眼窗,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还没来得及收的“泥塑大军”。她蹲下去,把那个“将旗”泥人从阵中拾起来,用素帕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层。其后她抱起熟睡的孩子,裹进自己的褐衣大氅里,用那顶改好的小抹额给他束了额,红线珠贴着孩子的眉心。
开门。冷风灌进来。孩子的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是在睡里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娘?”
“娘在。”她说。这是这孩子从会说话起,问得最多的一句;也是这位母亲此生回答过最多的一句。
她低头,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里。柴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汇入西门打柴的人流,一个赵地村妇,带着孩子回乡下逃难。能不能出那道城门,要看天亮之前的半个时辰。
城门那边,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
孩子仍睡。他不知道这一觉睡掉了什么:父亲、家、那间九步加七步的小屋、满地的泥兵、西墙根的小闺女和她的狗。
他此刻的世界还很小:一个怀抱的暖,一柄木剑的硬,半块干饼的甜,和“娘在”两个字。
多年以后,天下已定。有人问始皇帝:陛下幼年,何事最不可忘?
据说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其后说:邯郸的雪。
而此刻,公元前257年的冬天刚刚开始。邯郸的城头,血冻成冰;燕赵的道上,霜白如盐。柴车吱呀,晨光熹微,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迎着北风,走向城门那道还不知道开不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