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入狱 (第3/3页)
最后一件最难交;狱里的饭一天两顿,不好不坏;放风一天一回,一回一炷香;牢房里的墙最靠得住——墙上有砖,砖上的东西比人捱得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叶孤鸿问。
“我们府里从前送过人进去。”顾惊澜说,“送的是自己的人。”
“后来呢。”
“后来都没有出来。”
她把一张纸摊开,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几道横线。“牢房是这样。天井在这头,廊子在那头。送饭的人从这头进来,走到尽头,就是最后一间。”
“最后一间好,还是不好。”
“不好。”顾惊澜说,“最后一间离廊口最远。喊也没人听见。”
叶孤鸿看着那张图。
“还有一样。”顾惊澜说,“狱里有一样东西是纸。狱吏的册子,一天一本,写谁进、谁出、谁死。册子最不经用,也最经用——纸烂了,字还在。”
“所以你要这个。”
“我要的是纸上那几行字。”她把纸折起来。“人落在里面,我抓不住。字落在纸上,抓得住。”
屋里的灯芯短了,火小下去。她没有添油,两个人就着那点亮坐了很久。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月十九 · 夜】
便殿里,赵构在批一摞文书。
批到某一本,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本上写着大理寺狱的收押册,一页上三行字:囚岳,囚张,囚岳。
他看了这三行,没有说话,把这一页翻过去,接着往下批。
批完,他把笔搁下,问:“大理寺狱,一天几顿饭。”
“回官家,两顿。”
“多给一顿。”他说。
“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看外头。外头的天黑得很实,一点光都没有。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墙外的巷子 · 十月二十 · 夜】
夜里,两拨人先后到了同一条巷子。
先到的那个穿青,站在巷口一根木桩边。他看了很久那堵墙——墙比别处高,墙头铺瓦,瓦上有青苔。
后到的有三个人,走得很整。领头的腰里挂着剑,剑鞘是黑的。他们不走巷子,走外头那条更宽的路,走到墙的另一头就停住,站成一排。
两拨人隔着整堵墙。
叶孤鸿认得那三个人的步子。他不动。
那边站了约两刻,领头的抬了一下手。三个人转身走了。
叶孤鸿又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停住,回头看了那堵墙最后一眼。墙的中间有一段特别黑,那是墙根积的潮气。
【切换】临安 · 大内 · 十月二十 · 午】
这一天宫里设宴。
大宴的规矩一条一条来:先上酒,再上乐。第一遍酒,奏引曲第一段;第二遍酒,第二段;第三遍酒,第三段——那一段今天挪到了最后。
教坊司的人在殿外的廊下等。柳眉生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琵琶。苏锦儿在她侧后半步,那个孩子在最后,两只手交着。
第三遍酒上来,第三段起了。
那一段进来晚了半拍——所有乐工都知道,都在等。等的时候,殿里静了一下,就一下。
苏锦儿唱。她唱得很准,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地方。
唱到最后几拍的时候,殿上有个人动了。他站起来,端着杯子,去给上头那一席敬酒。他路过的时候,袖子从苏锦儿面前过。
苏锦儿没有停。
她唱完了那一拍。
殿上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柳眉生把琵琶收进怀里,低着眼,谁也没有看。
散了以后,在廊下,苏锦儿问她:“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是谁。”
“管文书的人。”柳眉生说,“他去年也在。”
出宫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那个孩子提着乐箱走在最后,箱子轻,他提得很稳。柳眉生回头看了一眼,把箱子另一边的环接过去一半。两个人一人提一边,出了门。
门口的禁军没有拦。他们站在门两侧,手里握着长戟,戟尖朝上。孩子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那戟一眼。
“看什么。”柳眉生问。
“没什么。”孩子说,“我数了数。”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十月二十 · 辰时】
这一天的问话,问的是军中的名册。
主审的人要他说出军中统制官、统领官的名字和人数。他问了三回:“多少人。”
“记不清。”
“你是主帅。”
“我做主帅的时候,报的数比这个多。”
“现在少了多少。”
“不知道。”
主审的人把一本名册推过去。“这是我们调的。你数一数,数完了说一句‘对’,我们就记下来。”
他低头看那本名册,看了很久。
“少了两页。”他说。
堂上静了一下。
“哪两页。”
“第三卷的前两页。”他说,“那两页上,是我营里的人。”
主审的人把名册拿回来,翻了一遍。翻完,他把册子合上,往案边一放。
“你没看错。”他说。
“我认得出自己的字。”
主审的人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写的时候,手比刚才慢。
录事凑过去看。那四个字是:名册缺页。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二十 · 二更】
二更过后,老陶提着灯巡廊。
巡到尽头那一间,他照例站一站。灯举高一点,从门洞里照进去。里面的人躺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老陶站了一会儿,把灯往下放。
灯往下放的时候,光扫过墙根。他看见墙根上那一层砖,有一块砖上刻着字。他蹲下去,把灯凑近。
那个字他已经看过了——今天下午送饭的时候看过一眼,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那是一个“郑”字,底下还有半个字,被泥皮盖住。
他伸出手,想抠那块泥皮,手到了半路上又缩回来。
他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一行刻痕看了很久。刻痕很浅,刻的人当时手上没有力气。
“十七年了。”他说。
他站起来,往廊子外走。走了两步,他把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的黑暗和别处一样,看不出哪一边是墙,哪一边是床。
走到廊子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干了的饼,硬得能砸响。他把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完了,他才继续往前走。灯在他前面一点一点地晃,廊子里就跟着一点一点地亮,又一点一点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