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尸人(二) (第2/3页)
商九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未时】
这一天的活干完了,他没有回去。
他往义冢最北边走。
最北边那一片是空的——土还没有人用过,草也没有长起来,一片硬地。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锹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
长方画好,他用脚量。量了三回。
量完,他把锹插进土里,挖。
挖到半人深,他停下来。他跳下去,躺在坑里试了一试。
坑是正好。他的脚够得着南边,头离北边还差一点。
他站起来,把土推回去。
推完,他在那一片硬地上踩了踩,踩平。
然后他在南边那头插了一根柳条。
柳条很短,插下去只露出半个指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八 · 申时】
顾惊澜把今天的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一样是从收尸人那儿得来的土。她把土撒在格纸中间那一格上。
一样是那块斜纹的绢——收尸人给她看过以后,她自己照着描了一份。她描的时候很仔细,把纹路的方向也画上了。
她把格纸摊开,两样东西隔着一掌的距离。
“土是城北的。”她说,“绢是北边的。”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
“同一件事。”他说。
“同一件事。”顾惊澜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把两边连起来。
“城北窑里那具尸,”她说,“嘴里塞的是北边的绢。窑坑里的土,和半年前那批箱子的土是同一层。”
“箱子是伪齐的。”叶孤鸿说。
“箱子是伪齐的,土是城北的。”顾惊澜说,“人从北边来,土在城北挖。”
她放下笔。
“所以这个人在临安待过。”她说,“待过一段,而且待的地方,是城北那片窑。”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少年画的那些画。今天墙上多了一张——画的是一个箱子,箱子里画了一个躺着的人,人的头朝北。
叶孤鸿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他也在画。”他说。
“他一直都在画。”顾惊澜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八 · 夜】
收尸人回义冢的路上,绕到了狱外那条巷子。
巷子里站着闻人默。
闻人默背靠着墙,手拢在袖子里。他听见脚步声,把头稍稍偏过来。
“是你。”他说。
收尸人站住。
“今天你没有刻。”闻人默说。
收尸人没有动。
“你左臂上少了一道。”闻人默说,“你昨天那一刀没落下去。”
他从袖子里把手拿出来,摊开。
“我这里有一块饼。”他说,“上回那个孩子给你的那块,你留到现在了。”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那块饼。
饼更硬了,边上那个牙印还在。他没有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一半放在闻人默的手心里。
闻人默接了。他把饼握了一会儿,没有咬。
“这东西,”他说,“是你留着的东西。”
收尸人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我今天在更楼下数了一个时辰。”闻人默说,“今天的更,不准。”
收尸人头也没回。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六 · 酉时】
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惊澜。她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往墙上记什么。
一个是叶孤鸿。他背对着巷口,看的是墙头。
收尸人从巷口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
他折回来,在顾惊澜身边站住。
顾惊澜抬起头。
收尸人从袖里摸出那一小把土,摊在手心里。
顾惊澜看了看土,又看了看他。
“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不用你说。”顾惊澜说,“我认得这个土。”
她从怀里拿出格纸,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是半年前记的:城北,掺炭土,一层。
“半年了。”她说,“同一层土。”
叶孤鸿回过身来。
“同一个窑。”他说。
“同一个窑。”顾惊澜说。
收尸人把手心里的土倒在顾惊澜的纸上,转身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值房 · 十二月廿七 · 辰时】
值房里换了人。
欧阳书办不在那张桌子后面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皮很薄。
“册子。”年轻人说。
收尸人把蓝布册子递过去。
年轻人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到画着砖的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是字还是画。”
收尸人摇头。
“上头说了,”年轻人说,“这一册,每月十五交一回。交了以后不许问。”
他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另拿出一本,推过来。
“这是新的。”
收尸人接过来。新册子的蓝布面比旧的那本深,边角裁得很齐。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已经写着两行字。字很小,很稳。
第一行是:役一名,尸。
第二行是空的。
收尸人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的抽屉是开着的。抽屉里放着旧册子。
【切换】临安 · 都亭驿外 · 十二月廿七 · 午】
都亭驿门口聚着几个人。
收尸人从那儿过。他不看人,只看地。
地上有一摊水,已经冻住了。水是从驿站墙根一个口子里流出来的,流了半街。
他站住。
驿站的杂使——那个十五六岁、看见他换笔的少年——今天没有在门口。
门口站的是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十来岁,冻得缩着肩。
收尸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孩子往后躲了一下。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里。
是钱。不多。
孩子不明白,抬头看他。
收尸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驿站的门,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未时】
午后,值房送了一具尸来。
尸用席子裹着,搁在板车上。板车边上压着一张凭。
他先去揭那张凭。
凭上写的是:都亭驿,使一名,卒于河,无验,收。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个孩子。十五六岁,脸泡得发白,手上没有伤。
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看,又看领口,再看鞋。
鞋是干的。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席子上,两只手叠在胸口,摆正。
摆正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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