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第1/3页)
“荡魔天君——”陆执还待开口转圜,声音已被截断。
姜望作势邀请的那只手,放下来掸了掸衣角,浑不经意,而杀气自于剑器凛:“或者天下盛情,还有谁想来同送——”
他的眉眼微抬,额发自扬:“某家自问,也能担待。”
当年行念孤舟,千难万阻。
今日姜望独归,来者不拒。
无惧千万敌,不意多少恨,唯“担待”二字,显尽强者姿态。
纵鹏迩来在,虎伯卿归,抑或还有什么妖族镇世的强者……都无不同!
借剑容易还剑难,恶客好请不好送。
陆执把姜望于太古皇城的留剑,定义为“寄存”,姜望也默认这定义。
这就是他当下的态度。
但他曾经失落妖界,不止猪大力、柴阿四、猿老西这三份因果,也不只是欠了饶秉章一枪。
若非行念禅师孤舟相送,他回不到人间,也就没有今日的荡魔天君。
曾经的知闻钟,乃至于后面的弥勒缘法,都是起于行念的缘分。
那一声“师伯”,焚于业火的行念听见了,在绝望之中看到知闻钟的姜望,也认了真。
这是不得不报的报应。
“何须他者!”
拖刀步廊的象裁意,转过雄壮的妖躯,憨笃而笑:“既是私怨,俺自来当!”
瞧来全无机心,而担山担海……亦担责。
又见熊熊燃烧的焰楼,收为一豆烛火,映在“天狱剑魁”羽照无的眼中。
他拿起横膝的长剑,身立起,亦如剑出鞘。
直接往城外走,自此不藏锋:“先有孤舟不渡,再有卷土重来。力胜报仇,理所应当——”
他放声长啸,剑亦长鸣:“荡魔天君,我今来送!”
被姜望点名的天妖,并无一个好相与。
先时缄默,并不仅为姜望的强大。更大的原因,是在于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在于猪大力自观河台请回的天下太平令。
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为什么没有打死雍皇?
这是无法明言,但为种族周虑者,不得不思虑的事情!
神霄战争已是穷途末路时的奋死一搏,这次失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说“有”。
如果就这样一蹶不起,苦海永沦,甚至有一天,太古皇城都被攻破……那么妖族作为一个种族,是否还能存续?
祈祷敌人的良知,是最愚蠢的选择。
但在不得不饮鸩止渴、连牺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真正绝境里,必须要承认,那也是一种希望。
象裁意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私怨,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和整个妖族的体面分割。
今日姜望并非是在太古皇城点杀天妖,他只是来报旧仇,而妖族器量恢弘,即便在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荣誉,愿意给他一个公平报仇的机会!
羽照无不仅认同这是私怨,还要点名前因后果,为此事盖棺定论。
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有强大的意志和品格。
至于鳌负劫……
这位异常魁梧的汉子,慢慢停下了【万界天表】的转动。
【万界天表】里,记录着诸天万界的天道法则,还有观测诸天变化的功能。是远古天庭统治诸天的重要建筑。
今日妖族被困于天狱世界,这座后来复刻的【万界天表】,当然不复远古之威……却也不是徒具其形。
其上字痕复杂,如群蚁攀游。变幻游动的,都是“道”。诸天有不同,铭而为天表。
在这座势欲撑天的大柱前,鳌负劫的妖躯也显得十分渺小。他移开双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蚍蜉撼树,一生毫厘。可惜,我只能验证到这里。”
鳌负劫一直都在推动它。
神霄战争开启的一年多里,借助“诸天联军”这样一个军事共同体,重新收集诸天道则,它正以恐怖的速度升华。
可惜全盛时期的【万界天表】都被轰断了,今时今日无论它怎么升华,都不足以改写结局。
说起来,当年龙皇率水妖立帜,分裂妖族,直接导致了远古天庭的崩塌。
只有极少数的水妖还留在妖庭,随之撤归天狱世界的,更是寥寥。
他们的下场也没有很好,永远得不到彻底的信任,永远要被猜疑,还不免承受妖族败退的迁恨。
这种情况,一直到天狱世界的第二代妖皇“羲寰一”上位,推出“万属一家大战略”,才得到缓解,但并没有彻底改变。
水妖在天狱世界的尴尬处境,长期存在。
鳌负劫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他所历之艰辛,非三言两语能述尽。这也养成了他坚毅的品格,迎难而上的意志。
面对姜望的点名,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然后转身。
“是该送一程!”
他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抬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拔高气势。今生就是行过一程,又行一程。
卸下重负之后,他如此磅礴,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险峻!
“凶剑脱困不可不见血,强者横门不可无仪声!”
“愿以这双翻天手,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太古皇城的高墙上,这一次缄默更重。有那已经按捺不住的,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天妖之躯,自裂而见血。
被点名的三位天妖,无愧于种族支柱。
他们都有赴死的决心。
他们在为妖皇争体面!
这一战若不是私怨,妖皇将不得不出手。
作为皇者,帝玄弼天然有庇护妖族的责任。这一个个天妖,都是妖族的顶梁柱。就这样被人点名带走,他将何以自处?
可在当下,他站出来对决姜望,才是最不智的选择,会把妖族当场推至深渊。
姜望没有给妖皇搭台阶的义务。
三天妖以死相送。
“确系私怨!”
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姜望也唯有一叹。
即便作为当初天河渡船遗落者,站在为行念禅师报仇的立场,他也不能说这几位不是妖族的好汉,真正的英雄。
对行念的怀缅,是为拔剑。
对英雄的敬意,便是成全。
所以他横身而立,将薄幸郎抬至面前:“一剑。”
他说道:“一剑之后,生死不论,了断前因。”
如此平静,如此淡然……而如此睥睨。
城楼之上旗风烈,一霎尽北折。参差的旗边如此锐利,譬如千锋指月。
遂见五尺长剑横过长空,如月过星海。
羽照无主动出剑!
好似大将出塞,千军万马卷龙吟。
天地之间,一切征声,都为他壮行。
“君乃魁于绝巅者,我亦天狱负剑妖。”
“约为一剑,我倒不知当不当死!”
他朗声长笑,鬓发飞扬:“死则失我志气,不死失你颜面!”
面对杀力无匹、杀沉猕知本的薄幸郎,他以攻对攻!
魁绝一界的剑,出则天地抗鸣。
他的每一根扬起的鬓发,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剑气。
他的剑气,一度撕裂了那种“天厌不敢有”的压抑气氛,斩破长空后,留下千万里的天痕!
他的长笑……没有回音。
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当姜望拔出那柄薄幸郎,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
没有谁能捕捉到它的轨迹,没有谁能把握它的锋芒。
可羽照无的余音被湮灭了,他的五尺长剑也一寸寸消失,乃至于他锋芒毕露的妖躯,都被无声的抹空。
因为湮灭了声音,这一幕非常安静。
城墙上的观者只看到,剑绝天狱的羽照无,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竟然如此单薄。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所掠过的天穹,只留下一个映照他挥剑身姿的空洞。
幽幽暗暗的空洞里,只有一豆焰火静跃,是其毕生所修之妖焰……一念而熄了。
他的妖躯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斩湮,可又如此精准,仿佛仔细描边!
举重若轻已然如此,绝巅之斗好似绣花。
跟羽照无主动进攻的策略不同。
掌中关刀也曾劈山断海的象裁意,自亘古圣廊走出来,却反持关刀以拄地。
长杆穿地数尺,他面有虔意,拄刀如拄香。
刀气竟成雾,如同青烟奉灵山。隐隐雾气显灵形,仿佛传说中“大智若愚、敦实自苦”的第五法王,于净土回应。
雾似铁沉,时空上枷,层层都带锁。
象裁意雄壮的身形像是一座铁塔,他定在城门之前,已经扎根无垠大地。
而他双掌缓缓相合,似要夹住那柄无形无迹、遁出六识的绝代凶剑。
“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
口中以广上梵音法,吟诵着《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熊禅师对象弥的答疑。身外气形万般,或龙虎或蛇鼠,如天魔有惑。
他忽然眸中生莲,憨然一笑:“我不修佛!”
熊禅师最后说,“是我佛”。
象裁意说,“我不修佛”。
乃拒禅心。他已跳出象弥传承的窠臼,走出自己的路,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自开一教。
佛被拆解,佛被打散,佛只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观察。
其裁佛为关锁,双掌似灵山合。
身已同天地,意已藏古今。
这一刻他气机全失,不可捉摸。他姿态磅礴,如山广袤。
麂性空在城楼忍不住前移了半步,黑莲寺出身、尊证大菩萨的他,最能体会象裁意这一手的玄妙。
尽管对方最后念的是古难山的经。
在姜望“只出一剑”的承诺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打破禅觉复蒙昧,剑来剑亦失。
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么击破这样的象裁意,那一定是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力量……或许超脱?
然后他便看到,象裁意双掌已合。
似尘埃落定,缘成正果。他的脸上,笑意祥和。
挡住了?
麂性空眼皮一跳,看到象裁意的双掌之间,犹有一隙!
像是山脉连绵,忽然出现的一道裂谷。
天光由此落。
天光一隙,就这样竖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上缘天庭,下沿黄土。
那拄地为香的关刀还在,刀气所化的青烟还在,甚至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都在!
可是象裁意倒下了。
他站在城门前,轰然向后仰倒。他的妖躯根本不见伤,可是磅礴生机瞬间流散。溃于天地,好似群鸟惊飞。
他倒在退入门洞的夜仞天身前,留给这位古老神灵满眼的茫然。
见识广博的夜仞天,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更不知此剑如何发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把,可灵觉已经告诉祂,这没有任何意义。
怔看着刀气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麂性空心中空落,不知何言。
别说只是一道历史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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