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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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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风云突变 (第1/3页)

    高欢跪在病床前,双手紧握镇将段长常干瘪无力的手,潸然泪下,哽咽着说:“大哥,朝廷的赈灾粮就要到了,灾民有救了,怀朔有救了,可大哥你却⋯”高欢说不下去了,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压在自己宽大郁热的额头上,呜呜哭泣,是这冰凉的手需要郁热的额头传送能量,还是那郁热的额头需要冰凉的手赐予宽慰?高欢不知道,他的泪水仿佛是心的裂缝中涌出的热泉,他的哭声仿佛是脑的山谷中回荡的寒风。

    “贺六浑,你回来了?”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摇曳着高欢的悲伤。

    高欢抬起苦楚的脸,哀戚地说:“大哥,贺六浑回来了,贺六浑对不住大哥!”

    “回来就好。”段长常阴云般的脸泛出了一缕阳光,他气息微弱地说,“我恐怕不久于世了。”话音被短促的喘气声吞噬。

    啪嗒啪嗒,高欢的泪珠砸碎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人总要死的,我死后,我的家人、我的儿子,我放心不下。”段长常用力压抑住该死的喘气声,把话音清晰地挤出来。

    高欢手上加力,似要借手上的力将心中涌起的热泪压回去,似要用手上的力传递印在胸中的保证,枯弱的手似乎接受到了力量,又将力量反送回。高欢松开一只手,擦掉眼泪。

    “宁儿少不更事,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贺六浑,你胸怀大志,《停年格》要埋没多少英才呀,乱世必出英雄!”高欢惊讶地看着大哥惨白枯瘦的脸上那对清澈的双眸,双眸射出刺穿屋顶、刺向苍穹的目光,一连串的话语仿佛来自那深邃的地方,像头顶上滚滚而来,需要仔细分辨的闷雷。闷雷滚过高欢的周身血液,令他心潮澎湃隐、热血沸腾。

    渐渐地,高欢感到那只冰凉的手松软了、滑落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浑浊黯淡下来,陷入沉寂昏沉之中。高欢缓慢地站起身,注视着大哥的脸,心中毅然决然地说:“大哥,您放心,再大的风浪,贺六浑也将护卫好您的儿子段宁及家人!”

    高欢孤独地行走在漆黑的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街上没有人影,死寂的寒气将高欢全身包裹着,使他感到额外的寒冷和孤寂。高欢来到省事司马子如的家,伫立门前,凝视漆黑的大门,好似要看穿大门,找到门里的光亮;他轻拍大门,清脆的拍打声震荡开周边的黑暗。门开了,一片灯光瞬时照亮了高欢的心房。

    “高欢!”开门人轻声惊叫。

    “子如兄,我刚从段大哥家过来。”高欢的语气凄凉沉闷,犹如寒冷的黑夜。

    “唉!段镇将已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了!”司马子如边叹息,边让高欢进屋。

    “这么晚了,子如兄还没休息。”高欢随司马子如进入书房后,不知话从何处说起,只好说一句废话。

    “夜深人静,脑子更加清醒,一些事才能想明白。”司马子如说话间,已为高欢泡好了一杯热茶,两人并排而坐。

    高欢扫见书桌上有一本名为《停年格》的册子,想到段长常提到《停年格》的话,不由得感慨地说:“段镇将认为,朝廷出台《停年格》政策,堵塞了天下英才的晋升通道。朝中有这么多见多识广的大臣,岂能不知道不论才能高下、功劳大小,所有官员的晋升一律论资排辈,必然导致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吗?国家栋梁之才何以脱颖而出?”

    “那些大臣们岂能不知!”司马子如剪下过长的烛芯说,“这烛芯太长,会让蜡烛过快耗尽,天下自以为是英才的人太多,会让职位过快用尽,朝廷方欲迟滞武官的升迁速度,羽林兵变即起。崔亮在兵变之后出任吏部尚书,他首要的任务不是选材用人,而是压抑大大小小的官员晋升的欲望。论资排辈既给每个官员同等的晋升机会,又让每个官员无差别地承受长期等待的煎熬。孔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崔尚书献给胡太后的《停年格》之策能安官心,能平官怨。”

    “《停年格》‘安心’、‘平怨’两剪刀裁下去,不担心万一剪秃烛芯,剪灭蜡烛吗?”高欢看着烛头上的熠熠火苗深沉地发问。

    “谁担心烛灭?谁会为‘万一’远虑?排除近忧而已。”司马子如抬眼看淹没一切的黑夜,将幽暗凝结进心中,再化作凝重的话语,“崔尚书还是相当称职的呀!他为《停年格》辩解说:‘秦有以军功授爵制,汉有举孝廉选官制,曹魏有九品中正制,我朝没有相应的选材用人制度,单凭一个吏部尚书、两个吏部郎中,就想挖掘出天下人才,这与管中窥天又欲得天之广阔有何区别?’崔尚书虽不能为圣上选拔英才,但他用《停年格》还是可以遏制任人唯亲、任人唯私的恶风蔓延。他功莫大焉!”

    “朝无中坚,房无栋梁,终将倒塌。”高欢的目光似要穿透窗外的黑幕,语气深邃且笃定地说。

    “主少国疑,牝鸡司晨,当权者只问佛事不问苍生,区区崔亮何以逆转乾坤!”司马子如仰头凝视屋顶,想仰望屋顶上的天穹,愁肠百结地说。

    高欢的心咯噔一下跳进嗓子眼里,灼干了喉咙,令他欲语难言,段大哥的话在耳边响起:“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高欢死死地盯着仰头望天的司马子如,不停地吞咽口水,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我们该做什么?”

    司马子如回视高欢,被他灼热的目光猛击了一下,司马子如坐直端正身体,郑重其事地说:“秦末风云四起,汉高帝刘邦斩蛇起事,汇聚八方英才,斩尽四海豪强,终得天下。高欢兄可有雄心壮志?”

    高欢的目光更炽烈、更坚毅,在寒冷的深夜,两对热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黑夜,两颗狂跳的心碰撞到一起。

    肆州法曹参军段荣奉刺史尔朱荣之命急驰怀朔镇,他不去拜见镇将段长常,也不去看望岳父娄内干,而是直奔戍城。进到戍城,段荣却没有见到他要见的人——戍主慕容绍宗,守城兵士说慕容戍主带队打猎去了,段荣令一名守城小校急速带他去找慕容戍主。

    接连几场雨将枯黄的草地又变成了生机盎然的大草原,湛蓝的天空也如少女刚刚洗净的嫩脸,太阳灿烂的笑容不再是令人畏惧怨恨的大赤脸,牛羊遍地,或成群地细细品尝着雨水孕育出的青嫩滋味,或三三两两地嬉戏追逐,驱散干旱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苦记忆。

    小校领着段荣奔马驰入大草原深处,这里蓝天绿地依旧,但看不见放牧的牛羊,空气中弥漫着神秘紧张的气息,小校告诉段荣这里常有柔然人出没。

    突然,天地交汇处冒出一线跳动的黑影,段荣瞪大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黑线变粗变松,逐渐分散成一个个跳动的身影。

    “柔然骑兵?”段荣紧张地惊呼,拉紧缰绳,准备随时调转马头回奔。

    小校迟疑地摇了摇头,用手遮住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举目张望,回身笑对段荣说:“大人,是戍主他们。”

    说话间,跳动的身影已近到清晰可辨,果然是戍城的人马,段荣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奔驰而来的队伍。“绍宗。”当段荣看清这支队伍为首的人时,他招手高喊。

    慕容绍宗快马奔到段荣面前,勒马停住,高兴地问:“段参军,你怎么来了?”

    “刺史大人派我来的。”段荣含笑简单做答。

    “有什么大事?”慕容绍宗收敛笑容问。

    “你打的猎物呢?”段荣没有回答慕容绍宗的问话,反而好奇地问慕容绍宗。

    “猎物?”慕容绍宗先是一愣,旋即释然一笑地说,“猎物当然有,我戍城又扩充了一千多兵马。”

    “我问猎物,你却说扩充兵马,两者有什么关系?”段荣知慕容绍宗一向庄重,不会乱说话,于是十分认真地问。

    “打猎其实就是招兵买马。”慕容绍宗将马拔到与段荣的马齐头并肩,非常平淡地说。

    “这又是什么回事?”段荣更好奇了,侧脸疑惑地问。

    慕容绍宗淡淡一笑说:“这是侯景的主意,效果还不错。”

    接着慕容绍宗向段荣讲述起事情的始末。

    “师傅,近来柔然国和高车国之间的征伐愈加激烈,陆续有难民逃亡我国,这正是我们扩充人马的好机会。”侯景观察分析边境的形势后,向慕容绍宗提出建议。

    “从蛮族难民中征兵?他们愿来我们这当兵吗?”慕容绍宗不知侯景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盯着侯景狡黠的眸子问。

    “愿不愿意由不得他们,他们就是老天赐予我们的猎物,我不仅要围猎他们,还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给我们打仗卖命。”侯景眨着双眼,面带阴狠的神情说。

    “好一个天赐猎物!”慕容绍宗击掌赞叹,眼中充满对侯景的信任,鼓励他说,“你是外兵史,征兵练兵是你分内的事,你就放手去干吧!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必再向我请示。”

    侯景向边境地区广布斥候,要求他们一旦发现难民或者商队等人群,就立即发信号,他将迅速带人过去“围猎”。

    每次“围猎”时,侯景都是用数倍“猎物”的人马将他们包围驱赶,士兵们高举兵刃,呼啸着冲向“猎物”,迫使他们惊慌逃窜,骑兵紧追不舍,但士兵们并不刺杀“猎物”,而是将落单的“猎物”一一捆绑起来,一直到所有的“猎物”全部拿下,但凡有拼死抵抗的,士兵们也绝不心慈手软,就地斩杀,或偶有个别追不上的,士兵们也会将其射杀。

    士兵们将能跑的和不能跑的“猎物”分开,不能跑的“猎物”做“肉票”,能跑的“猎物”充当兵源,“肉票”中凡有人能交出价值五两银子的财物,就可释放,能跑的“猎物”也能拿出五两银子的财物指名释放一个不能跑的“猎物”,财物不足,没有赎出的不能跑的“猎物”,全都被关押起来,由能跑的“猎物”当兵挣钱逐一赎出。就这样,侯景不仅强征来一千多名士兵,而且劫掠到大量财物。

    段荣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最后感叹地说:“侯景真是一个有用的人才!”

    “他的确是足智多谋,且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我真不配做他的师傅,将来,他绝不会在我之下。”慕容绍宗由衷地说,举目向草原深处望去,在那边,侯景带兵正在打猎。

    “这样的人才,你一定要为刺史大人牢牢地抓住。”段荣表情严肃地说。

    “当然,我会尽力的。”慕容绍宗也郑重地说,“笼络住他,你也可以出力,他毕竟是你老丈人的干女婿,你们可是连襟呀!”

    段荣身子后仰,侧脸对着慕容绍宗瞧了好一会,然后坐直身体,面带苦笑地自嘲说:“对,是连襟,但连襟和连襟不一样啊!你看高欢,他把我老丈人半数的财产都拿走了。”

    慕容绍宗听言,憨厚地笑了笑说:“好了,不提这个了,你还没说刺史大人让你来干吗。”

    段荣立马严肃起来,扫视了一眼侍候在周边的兵士和侍从后说:“我们策马到前面去说。”

    慕容绍宗会意,命令所有的人在原地等待,他和段荣打马来到百步开外。

    “朝中出大事了!”两人站定后,段荣庄严又略显激动地说,“领军将军元叉和大长秋刘腾,联手将把持朝政的清河王元怿诛杀了。”

    “诛杀了清河王!胡太后同意的?清河王可是太后的…”慕容绍宗半张着嘴,瞪眼瞧着段荣。

    段荣面露不屑的神情说:“是太后的情夫又能怎样?领军将军本想凭借是太后的妹夫这层关系扳倒元怿,向太后揭发元怿的亲信密谋作乱,欲拥立元怿当皇帝,太后虽忌惮元怿在朝中的权势,但仍念及旧情,放过了元怿。”

    “太后不点头,领军将军何以能诛杀清河王?”慕容绍宗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

    “不杀元怿,领军将军就没有出头之日,不杀元怿,大长秋就寝食不安。”段荣眼冒凶光地说,“太后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孝明帝元诩呢。”

    “皇上才十一岁,尚未亲政,能懂什么?”慕容绍宗仍是一头雾水,捋着马鞭,凝视前方说。

    “皇帝年幼,不懂什么政治,但懂保命。”段荣边说边双腿轻轻夹马,催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拉住缰绳,让马停下,回头略微得意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慕容绍宗,接着说,“大长秋令两名御膳监中黄门向皇上自首,说元怿指使他俩在食物中下毒,欲毒死皇上。皇上岂能不信?岂能不惧?岂能不赶紧下令逮捕元怿?”

    “太后不出面阻止?”慕容绍宗双手死死地握着马鞭,紧张地问。

    段荣见慕容绍宗的紧张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说:“别紧张,领军将军和大长秋哪能没有想到这一层!领军将军手握禁军,大长秋掌控宫门,他们先就将太后囚禁在嘉福殿,阻断她和皇上的联系,再以太后的名义下诏,还政给皇上。”

    “这不是政变吗?”慕容绍宗拍马跟上段荣,极度不安地说。

    “政变?”段荣待慕容绍宗与自己并辔后,面露不屑地说,“元怿被领军将军阻止在宫中时,我们这个清河王还厉声质问领军将军:‘你难道想谋反吗?’领军将军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不想谋反,而是奉圣旨捉拿谋反之人。’元怿顿时傻眼了。杀掉元怿及其党羽后,领军将军主外,大长秋主内,掌控住了政局。”

    “变天了!”慕容绍宗两眼出神地望向天空,小声感叹道。

    “对,变成我们的天下了!”段荣的声音亢奋起来,“但是仍有不知死活的人想顽抗,相州(河南北部安阳市与河北省临漳县一带)刺史中山王元熙自不量力,想在邺城(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与河南省安阳市北郊交界处)起兵反叛,还妄称联合了几个州的刺史一起反叛,结果被相州长史柳元章拿下,全家被诛。”

    “唉,亡一家胜于亡千万家!”慕容绍宗没有在意段荣的亢奋,仍旧遥望着远空,似乎想找寻什么东西。

    “绍宗,先别为他人叹息。”段荣见慕容绍宗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生气,撇着嘴说,“朝局还存在很大的隐忧,刺史大人说领军将军尚存妇人之仁,杀伐不够果决,胡太后在,天仍可能再变回去。刺史大人让我来怀朔,就是要防患于未然。沃野(内蒙古五原东北乌加河北)、怀朔、武川(内蒙古武川县西)三镇在北方六镇中兵力最强,刺史大人欲推荐段长常为六镇大将,统一节制三镇兵马。只是担心我这位族弟身体欠佳,不能胜任。”

    慕容绍宗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段荣,认真品味他的话,严肃地说:“六镇的地位虽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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